爾泰在床沿坐下,沒有伸手碰她,只是側著身子,低頭看著她的發頂。
他聲音放得極輕,怕稍大一點就會把她驚碎:「我去跟阿瑪額娘說清楚,讓他們回京。」
「沒有人會搶你的孩子,我向你保證。你別怕,我很快就回來,好不好?」
小燕子猛地抬起頭。
她臉上淚痕未乾,散亂的頭髮粘在臉頰上,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你……你要走?」
她的聲音又啞又急,帶著還沒散盡的驚恐,那隻布滿傷痕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指甲隔著衣料掐進他的手腕里。
她怕他走。這個認知讓爾泰眼眶一熱,喉嚨堵得幾乎說不出話。
他一點都不想離開她,哪怕只是隔壁房間,哪怕只是幾句話的工夫。
可他不能。
他必須去跟父母把話說清楚,把那些讓她恐懼的源頭一個一個地拔掉。
小燕子不等他回答,忽然從被子裡掙出來,整個人撲進他懷裡。
她的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拼命地搖頭。
眼淚透過他的衣襟滲到皮膚上,滾燙滾燙。
她抱得那麼緊,聲音悶在他懷裡,被哭音割得支離破碎:「別走……你別走……」
爾泰看著她滿臉的淚,忽然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該死的人。
她從來不在他面前示弱,從來都是豎起渾身的刺把他往外推。
可現在她撲進他懷裡,抱著他不肯鬆手。
她怕這一切的一切又是另一個騙局。
「不走,我不走遠。」見她身體仍在細微發抖,爾泰稍稍調整環抱的姿勢,讓她更安穩地依靠在自己懷裡。
他收著力道,怕太緊勒到她,又不敢太松讓她覺得他要放手。
爾泰嗓音壓得低緩,只剩下軟糯溫柔的哄勸調子,掌心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就去隔壁,說幾句話,馬上回來,你在這裡能聽見我的聲音。」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側臉落下一個吻,鼻尖蹭著她的鬢髮:「我答應你的,孩子是你的,誰也搶不走。我要去讓他們也明白這件事,你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爾泰讓她的眼睛看清他臉上的認真:「說完了我就哪兒也不去,一直守著你,我保證!」
小燕子的手臂又緊了緊,箍了片刻,才一點一點地鬆開。
她的手從他腰側滑下來,縮回被子裡,重新抱住自己的肚子,不再看他。
爾泰站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又停留了一瞬,眼底的溫柔還沒來得及收,便轉向了站在身後的紫薇。
他走向她,表情在轉身的瞬間變成了鄭重,壓低聲音道:「紫薇,拜託你了,你陪著她。寸步不離。」
「她要是想說話你就陪她說,要是不想說就安安靜靜坐著。別讓她下床,我很快回來。」
他說完,又回頭望了一眼床角那團小小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不舍,然後大步走出了房門。
紫薇走到床邊,眼淚無聲地湧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她的小燕子,怎麼會變成這樣——連被人親一下臉頰都會發抖,連讓人離開片刻都覺得是被拋棄。
她輕輕在床沿坐下,沒有像從前那樣撲上去抱她,只是把自己的一隻手放在小燕子手邊,讓她隨時可以夠到。
紫薇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聲音努力讓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小燕子,我是紫薇。我就在這兒陪你,哪兒也不去。你要是累了就睡一會兒,要是睡不著就靠著我。」
小燕子沒有說話。
她的眼神渙散,可她縮在被子裡的手,往紫薇的方向,挪了半寸。
她的指尖碰到了紫薇的手指,像蜻蜓點了一下水面,卻也沒有縮回去。
紫薇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攏住了小燕子那幾根冰涼的手指,用自己的掌心暖著。
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近了些,讓她的肩膀可以靠著自己。
小燕子的身體僵了一瞬,沒有躲,她試探性地往紫薇懷裡靠了靠,額頭抵著她的肩膀,把自己藏進了她的臂彎里。
紫薇低頭看著懷裡如此陌生的小燕子,眼淚一顆顆掉在她的髮絲里。
「沒事了,小燕子,別害怕,我來了!」
眾人來到隔壁的房間。
門是關著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客棧的隔牆不過是一層薄薄的木板,再低的聲音也能找到縫隙鑽過來。
福晉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按著眼角,眼眶紅了一路。
從京城到清河鎮,她在馬車裡哭了好幾回,見到小燕子那副模樣又哭了一回,此刻帕子被她蹂躪在手裡皺成一團。
她不是不心疼小燕子。
哪個當娘的看到自己兒媳婦瘦成那樣,手上全是傷疤會不心疼?可心疼歸心疼,有些事情比心疼更要緊。
「爾泰,你說什麼胡話?」
福晉放下帕子,看著自己兒子,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不回京?就在這客棧里養著?這像什麼話?」
「她肚子裡懷著福家的骨肉,怎麼能流落在外?這要是傳出去,旁人怎麼看她?怎麼看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