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雙手撐在窗欞上，指節泛白。
他沒有回頭，手指收的更緊了：「額娘，我說過了，她現在受不得任何刺激。大夫說她心脈鬱結，神思耗損過甚，再受刺激就會出大事。」
「您覺得她這個樣子，能受得了回京的路程？受得了福家上上下下的目光？」
福倫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著，聽到這話眉頭擰了起來，但依舊沒有開口。
爾康站在桌邊，雙手抱臂，眉頭皺得比福倫還緊。
他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想起小燕子縮在床角看他們的眼神，那不是看親人的眼神，那是看闖入者的眼神。
從來沒有一次，她看人的眼神是這樣的。
「爾泰，」他終於開口了，語氣比福晉溫和得多，「額娘不是那個意思。大家只是擔心她。」
「這不是小事。客棧的條件畢竟有限，回京能請更好的大夫，能好好調養，這是為她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他弟弟臉上，敏銳地捕捉到爾泰眼角一閃而過的抽搐。
「大哥，」爾泰轉過身，正正地對著爾康，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被反覆撕扯之後，神經質般的疲憊和敏感。
「你也看到了，方才你們站在她面前，她抖成什麼樣了？她連頭都不敢抬，手一直護在肚子上，你們每說一句，她就往後退一分。」
「你們知道她之前差點又走了嗎？穿著那雙破了底的鞋，趁我煎藥的時候悄悄溜走，她……」
爾泰的聲音斷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把那股酸澀硬咽下去。
「她求我讓她回家。她說的家，不是福家，是那個四面漏風連熱水都沒有的破茅屋。因為在那裡沒人跟她搶孩子。」
福晉站起身，眼淚又下來了，聲音哽咽而急切。
「誰說跟她搶孩子了？我們是那樣的人嗎？我們是要接她回去好好養著，讓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
「她不能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是說她不好，是我心疼她啊！她一個小姑娘懷著身子，連個熱水澡都洗不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我這當娘的看著心裡能好受嗎？」
「額娘。」爾泰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了，他看著自己的母親，眼睛裡有哀求，還有一種比哀求更堅硬的東西。
「我知道您心疼。可她現在受不了。她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極限了，大夫說絕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之前她動了胎氣，我差點以為……」
他閉了閉眼，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只是啞著嗓子說了最後一句，「額娘，您要是真心疼她，就給她一點時間。」
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福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一言不發。
福晉攥著帕子，眼淚一顆顆往下掉，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她可以等，她可以給時間，但她絕不會鬆口讓自己的兒媳和未出世的孫兒流落在外。
這是她的底線。
隔壁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福晉在說：「她身子都這樣了，怎麼能不回京？難道要讓她在這客棧里生孩子嗎？」
接著是爾泰的聲音，低沉而急促：「額娘，她現在受不得刺激。不是不回去，是現在不能提——」
「不提就能拖過去嗎？」福晉的聲音拔高了半寸，又迅速壓下去，壓得更低，卻也因此更沉重。
「那孩子是福家的骨肉，我和你阿瑪不會害她。可你也不能因為心疼她，就由著她的性子來。」
小燕子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紫薇感覺到掌心裡那隻手驟然收緊，指甲嵌進她的指縫裡，她連忙握緊，低聲喚她：「小燕子……」
可小燕子已經抬起了頭，紫薇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
那雙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死寂的，而是燃起了灼人的火焰，瘋狂的、崩潰的。
她把被子一掀，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踉蹌著站起身，紫薇攔都攔不住，只能跟著她站起來，伸手想去扶她，被她一把甩開。
福晉還再堅持道：「就算……就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孩子總是無辜的。我不能讓福家的骨肉流落在外。」
「她不願意回京，好，不回。但她也不能待在這個客棧里，我可以在清河鎮置辦一處宅子，把京城的大夫請過來，我親自留下來照顧她。」
「額娘，」爾泰目光灼灼地看著福晉，「她是我的妻子，她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您要是為了福家的顏面、福家的血脈，那您就錯了。我只在乎她，她要是有什麼事，我也不——」
爾泰的話沒能說完，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屋裡所有人同時轉過頭來。
門縫裡露出的是紫薇慘白的臉，以及身後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爾泰站在屋子中央，他看見小燕子赤著腳，雙目赤紅，臉上沒有表情。
他的心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涼得他四肢百骸都在發抖。
他朝她走過去，步子放得很輕：「小燕子——」
她忽然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猛地撲上來，一把抓住他。
十根手指死死地攥著，指甲隔著衣料嵌進他的皮肉里，她拼命地搖他，聲音從喉嚨里撕裂出來。
「你騙我！」她的聲音尖利嘶啞，把所有人都釘在了原地。
「你說過不會搶我的孩子！你說過的！你答應過我的——！」小燕子拼命地晃他，晃得他整個人跟著她一起抖，連著自己的頭髮散了一肩。
她的眼睛被欺騙的憤怒和崩潰燒紅了，那裡面沒有了冷漠，沒有了疏離，只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你額娘還在說福家的骨肉！為什麼她還要帶孩子回福家！你不是說孩子是我的嗎！你不是說誰也搶不走嗎！你說話啊——你說話——！」
「小燕子——」爾泰伸出手想去握她的肩膀，想讓她看著他，想解釋，「你聽我說——」
她猛地抽回一隻手，揚起來，狠狠地扇在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像一道鞭子抽在寂靜的屋子裡。
這一巴掌極重，帶著她從深淵裡迸發出來的全部力氣，爾泰的臉被打偏過去，嘴角磕在牙齒上，滲出一絲血沫。
他沒有躲，雙手護在她的身側。
福晉倒吸一口涼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福倫身上，眼睛瞪得極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福倫扶住她，臉色鐵青，鬍鬚微微顫動。
爾康往前邁了一步想上前攔住，被紫薇拉住了手腕，滿臉是淚的朝他搖了搖頭。
「騙子！你也是騙子——！」
小燕子的聲音完全劈開了，「你們都騙我！你們全都要搶我的孩子！你們全都是一夥的！
她開始瘋狂地捶打他，拳頭又急又亂。
砸在他胸口上，砸在他肩膀上，每一下都帶著她所有的憤怒和絕望。
小燕子渾身抖得像篩糠，頭髮散了一臉，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瘋狂，也比任何時候都脆弱。
「你騙我！騙我！你們都要搶我的孩子——」
爾泰疼得悶哼一聲，他沒有後退，沒有格擋，彎下腰，雙手死死護住她的肚子，把那個隆起的弧度牢牢抱在自己的手臂之間。
任她的拳頭砸在他身上，他咬著牙，紋絲不動。
小燕子停不下來了，她已經控制不住它了，她控制不住任何東西了。
「拉開她！快拉開她——！」福晉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哭喊著朝門外的護衛指揮著，「她瘋了！她會傷著孩子的！快拉開——！」
兩個護衛猶猶豫豫地上前，剛伸出去的手還沒碰到她的胳膊，小燕子一下子猛地彈開，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