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打爾泰了，雙手抱住自己的肚子，蹲下去，把自己縮成一團，喉嚨里溢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別碰我！都別碰我——！」
「走啊！孩子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跟你們沒有關係！跟你們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你們走！走啊——！」
她的臉因為嘶喊而漲得通紅，脖頸上的青筋凸起，眼淚卻一顆都沒有掉。
小燕子的眼睛裡是熊熊大火，是豁出去什麼都不在乎的瘋狂，比面對爾泰時更甚，比幾個月來任何時候都更甚。
「都別碰她！滾——！」爾泰一聲暴喝，駭人的氣勢壓下全場，無人敢踏前半步。
他轉過身，把小燕子護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爾泰的手背、脖頸全是她捶出來的紅印，他渾然不覺。
他把她抱的很緊，手掌貼著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頸窩裡。
他低下頭去貼小燕子的額頭，聲音從嘶吼驟然降到綿軟：「沒事了，沒事了。沒有人碰你。我在這裡，誰也不能碰你。我帶你回去，我們回去。」
小燕子的嘶喊聲戛然而止。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雙手從爾泰的衣襟上鬆開，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的手滑下去捂住肚子，身體朝後仰去。
爾泰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穿過她的後背和膝彎，將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小燕子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散落的頭髮垂下來。
爾泰抱著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懷裡的人看向所有人。
他的眼眶通紅，嘴角還掛著那絲被扇出來的血沫，嘴唇在發抖，聲音卻穩得可怕。
「額娘，阿瑪，你們看到了？你們先走。算兒子求你們！你們在這裡，她好不了。」
「別再刺激她了，她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他微微一頓，喉結起伏，強忍下即將破喉而出的酸澀哽咽。
福晉張著嘴，臉上全是淚，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福倫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開口，然後看著爾泰，看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緩地點了點頭。
福晉看著兒子抱著小燕子站在屋子中央，看著他臉上那幾道深深的紅痕，轉身扶著福倫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出那扇門。
福倫什麼都沒說，扶著妻子消失在走廊盡頭。
爾康拉著福晉的胳膊，半扶半拽地把她帶出了門。
紫薇走在最後，她在門口停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窩在爾泰懷裡的小燕子，心痛的窒息。
屋裡終於安靜了，爾泰把小燕子輕輕放在床上。
她渾身發軟，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但她的手攥著他的衣襟，怎麼也不肯鬆開。
爾泰就那麼彎著腰讓她攥著，一手托著她的頭，一手扯過被子蓋住她的身體，然後朝門外喊了一聲：「阿德！請大夫！」，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他跪在床邊，嘴唇貼著她的手指，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順著那些舊痕緩緩滑落，滲進她指縫裡，整個人的脊背微微顫抖。
所有的力氣都在方才那場風暴中消耗殆盡。
大夫走後，小燕子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沒有說話，她撐著手臂坐起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阿德把藥端上來，小燕子看都不看，手一揮，瓷碗在青磚地面上炸成碎片，濃黑的藥汁潑了一地。
爾泰就守在床邊。他伸手去扶她，被她一把推開。
他穩住身形，兩步上前攔住她的去路。她又推又打，指甲划過他的手背，留下幾道血痕。
他不躲，也不還手，只是張開手臂，像一堵沉默的牆。
爾泰剛開口叫她的名字，她抓起床頭小几上的茶杯、蜜餞碟子，一股腦朝他砸過來，嘶吼著：「我不喝藥！放我走！我要回家！」
「我受夠了！我受夠了你們每一個人！讓我走，讓我回家——！」
爾泰側身避開茶杯，卻被碟子砸中了肩膀。他顧不上疼，幾步衝過去握住她亂揮的手，怕她被碎瓷片割傷。
她掙脫不開，便在他懷裡瘋了般地掙扎，牙齒狠狠咬上他的手腕。
爾泰悶哼一聲，硬是沒有鬆手。
「小燕子！」他箍著她，把臉埋在她散亂的長髮里，聲音又急又痛。
「你現在身子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嗎？你往外走能走到哪兒去？你連這間客棧都出不去就會倒下！你怪我，你打我，怎麼樣都行！但你想走，絕無可能！」
小燕子被他箍在懷裡，掙脫不得，渾身僵硬得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
她抬起頭，用看仇人的目光看著他，冷冷地、一字一頓地說：「你別碰我，放開我！」
爾泰箍著她的手下意識地鬆了一松，眼底掠過深濃的受傷：「我是你夫君，我為什麼不能碰你？」
「你放開我！」她趁機猛地推開他，「你不是我夫君！」
小燕子拼命甩他的手，甩不開，眼淚甩得飛濺，聲音抖得支離破碎：「你不是，你不是！我沒有夫君，我什麼都沒有！我只要我的孩子！你讓他們都走了，你讓我也走！」
爾泰的心被她的話鋸開了一個口子。
他鬆開她的手腕，想去擦她臉上的淚，可他的手剛抬起來，她就往後縮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本能的戒備。
就是這一下，爾泰的手僵在半空，痛不欲生。
他慢慢收回手，看著她。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已經分不清是哀求還是強硬的沉重。
「你讓我放你走。好，我問你，你走了以後吃什麼？住哪裡？你身子虛成這樣，隨時可能暈倒。」
「孩子快六個月了，你難不成就這麼挺著肚子去討飯？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像前幾個月那樣一個人硬撐？你多走幾步路都要喘，你那雙手連個碗都端不穩。你拿什麼養活自己？拿什麼養活孩子？」
小燕子被他問得愣在原地。
她偏過頭，不肯看他，眼淚一滴滴地往下掉：「我用不著你管，我有雙手。我寧願死在外面，也不想再看見你們任何一個人。」
「我恨你！」小燕子終於掙脫了他另一隻手臂，轉過身，一把推在他的胸口上。
他沒退。她又推了一把，他還是沒退。
小燕子的眼淚洶湧而出，糊了滿臉，嘶吼漸漸斂去，餘下只剩哽咽抽噎。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為什麼會遇見你，我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你！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