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送走大夫,折回床邊坐下,伸手去握小燕子的手。
她的手指半蜷著,搭在被面上。他一根一根覆上去,掌心貼著她冰涼的指節。
那幾處結了紫紅的痂,摸上去粗糲刺手,他輕輕合攏手掌,想把她的手包住暖一暖,卻不敢握緊,怕她疼。
小燕子就是在這樣極致的安靜里睜開眼睛的。
爾泰立刻俯下身去看她,可她那雙眼睛沒有落在他身上,只是直直地望著帳頂,灰敗敗的。
他湊得那樣近,近得能看見她瞳孔里映出的帳影,卻照不進自己半分。
「小燕子。」爾泰低低叫她。
她不動,不應。
爾泰扶她坐起來,她軟軟的靠在床頭,呼吸淺得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窗外的風吹得窗欞咯吱一響,她連眼睫也不眨。
爾泰把藥端來,一勺一勺吹涼了餵到她唇邊。她張開嘴,乖乖咽下去,不皺眉,不躲閃。
藥汁從她唇角溢出一線,順著下巴淌下來,她也渾然不知,只由著他拿帕子一點一點擦掉。
餵完了藥,爾泰又端起粥碗。米粒熬得爛軟,他用勺背輕輕碾著,抿了一點在勺尖餵她。
她張開嘴,照樣吞下,一口,兩口,像在完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她的眼睛始終空著,沒有悲喜,沒有抗拒。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空。
爾泰的手開始發抖。他餵她喝最後一口粥時,碗沿磕到了她的下唇,她卻像沒有知覺似的,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擱下碗,坐在那裡看她,胸口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悶,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她太乖了。
乖得讓他害怕。
從前她若肯這樣乖乖喝藥,他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
可此刻她這樣安靜地任他擺布,他只覺得脊背一陣一陣發涼,像看著一盞油燈在風裡一點一點地弱下去,任他怎麼伸手去攏,火苗都不再跳了。
「小燕子,你看看我。」他嗓子眼發緊,聲音像從很窄的縫裡擠出來的,「你罵我一句,好不好?你嫌藥苦,掀了碗也好。你別這樣……別這樣不看我。」
她沒有反應。
爾泰鬆開她的手,繞到床沿另一側,脫了鞋,掀開被子從她身後環了上去,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將她整個人收進懷裡。
他大氣不敢出,只敢用臉頰貼住她後腦散亂的髮絲。
可就在他手臂合攏的剎那,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她僵了一下,然後又強迫自己松下來。
可那一下本能,比給他一刀還狠。
她在怕他。怕到連害怕都不敢表露出來。也不是接納了他,只是放棄了拒絕。
爾泰的淚唰地就下來了,燙著她的頸窩。
他拼命地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手臂卻不敢再收緊,只是不停地蹭她的臉,親她的耳垂,親她的後頸,用嘴唇一遍一遍地碰她冰涼的皮膚。
「小燕子,別怕。」他啞著嗓子,聲音破碎得連不成句,「別怕我。我是爾泰。我是你夫君。我不會傷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你。你聽見了沒有?」
她的肩背微微有些發顫,可他自己抖得也厲害,分不清到底是誰在抖。
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扳過她的臉。
她的臉小得他一隻手幾乎就能包住,顴骨支撐著,眼下兩團青黑。
爾泰的拇指貼上去,一點一點地擦她臉上的淚痕,可她的臉是乾的。
他擦來擦去,擦到的只有自己手心的汗和她的體溫。
她已經不哭了,這讓他更怕:「小燕子,我帶你走!我會永遠在你身邊,這兩天你乖乖喝藥,把身子養一養,我帶你走!」
爾泰捧著她的臉,小燕子由他擺弄,脖頸轉過來時,那幾層滲血的棉布便露了出來。
他湊近了看,像一張細密的、用刀尖刻出的網。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隨即瘋了似的吻上去,吻那紗布邊緣的傷口,一下一下,輕得像蝴蝶停腳,又重得像要替她把這些傷都吮出來,攬到自己身上。
「我帶你走。」他一邊吻,一遍又一遍的說,像在求她,「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一個清淨的、依山傍水的小院。你最喜歡的!」
「沒有福家,沒有宮裡,沒有那些逼你的人。只有你,我,還有咱們的孩子。好不好?」
爾泰看進她的眼睛裡去,那裡面空空洞洞,映著他狼狽不堪的臉,卻沒有任何回應。
「你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爾泰說著,聲音已經低到幾不可聞。
「你聽到沒有?我只要你。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好起來。你聽到沒有……」
小燕子沒有聽到,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睛睜著。目光卻是散著的,安安靜靜地躺在他臂彎里。
爾泰看著她,心口像被人攥碎成泥。他慢慢湊過去,吻了吻她的額頭,她的眼睛,最後落在她乾裂的嘴唇上。
冰冷又乾燥,沒有回應,也沒有躲閃,像吻在一朵已經枯萎的花上。
他不敢深吻,只輕輕貼了貼便鬆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
「別這樣……」他哽咽著,把她重新抱進懷裡,抱得比方才更緊,又怕弄疼她,鬆了松,再慢慢收緊。
他低著頭看她,看她空洞的眼睛,看她脖頸上層層疊疊的棉布,看她被自己吻過的嘴唇依舊沒有血色。
他用手掌貼著她的臉,輕輕地摸,輕輕地蹭,鼻尖摩挲著她的額頭,嘴唇啄她的眼角眉梢,像要用自己最後一點溫度把她暖回來。
「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拿剪刀指著我,都行。」
他貼著她耳畔,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就是別這樣不說話。小燕子,你看看我,你應我一聲……好不好?」
他疼惜得快要瘋了,卻只能抱著她,一遍一遍地喚她的名字。
「小燕子。」
「小燕子……」
「小燕子。
那名字在空蕩蕩的屋裡浮起來,像落在水面上,沒有回音。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熄下去,屋裡徹底暗了。
只有他壓抑、斷續的呼吸聲,和她那輕得幾乎不存在的呼吸,在黑暗裡交錯著。
兩個人再怎麼貼緊,都暖不到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