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風聲剛緊,院角便傳來細微的一聲碎瓦。
阿德幾乎同時從廊柱後彈起,刀已出鞘三分,人貼著牆根疾奔兩步,朝院門方向打了個手勢。
四個護衛都是行家,不等命令已分守兩側,刀劍半出,屏息如夜。
來的人不止一個。腳步極輕,彼此之間卻又有照應,落點均勻。
阿德低喝一聲:「護住院子!」
同一時刻,六條黑影已從三面翻入。兵刃幾乎沒帶出什麼響動,只在月光下一閃,便朝四個護衛合圍而去。
阿德橫刀搶上,截住兩個,刀鋒斜劈,對方使的是短劍,招式陰狠,但貌似不想殺人,多往關節、腕肘上招呼。
阿德一人纏住三個,刀光如潑雪,腳下連退,硬是把人攔在月門之外。
小燕子本已昏昏沉沉睡去,不知怎麼忽然醒了過來。
她沒聽見聲音,只是身子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她猛地坐起身來,被子從肩頭滑落,眼睛在黑暗裡睜得極大,望著門的方向。
她沒喊,只是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爾泰幾乎在同一瞬驚醒,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側耳聽了一瞬,臉色驟沉。
他翻身下床,從門後抽出長劍,推開一條縫。院裡的血腥氣被夜風灌進來,他眸色一厲,回頭看她。
小燕子坐在床上,雙手絞著被角,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別出來。」爾泰壓著嗓子,語氣極力維持平靜,「乖乖待在屋裡,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聽見沒有?」
小燕子拼命搖頭,眼淚甩了滿臉,她伸出手去抓他:「怎麼了,是不是又有人來——」
爾泰已快步走到床邊,反手握住她的手重重一捏,又輕輕推開:「沒事,我去看看就回來!」
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房門,順手把門從外面反鎖了。
門合上的聲音在夜裡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小燕子覺得那一聲像砍在了自己身上。
她跌跌撞撞地撲下床,赤著腳跑到門邊,手指死死摳住門框,整個人背抵著門板滑坐下去,小燕子把衣袖塞進嘴裡,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院中,阿德已與來人交了手。刀劍相撞,火花在夜裡一閃即逝。
阿德一人擋住三個,刀光翻飛,逼得來人一時近不了房門。
四個護衛分守院門兩側,與其餘人纏鬥在一處。
阿德且戰且退,刀鋒在青磚地面上擦出一串火星,他高聲喊了一句:「二爺!來者不善,不是宮裡的人!」
話音未落,月門外一道身影拔地而起,掠過院牆,無聲無息地落在院中,劍未出鞘,氣勢已壓得四周一靜。
青衫獵獵,來勢極快。
蕭劍抬頭望著爾泰身後那扇亮著燭火的窗,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憤怒和心疼。
他找了小燕子這麼久,從京城到清河鎮,從深秋到冬天,一路追著蛛絲馬跡打聽她的下落。
每到一個地方,聽到的都是那個懷著孩子的姑娘又走了。
她一個人挺著肚子,身無分文,從別院裡失蹤搬到破茅屋,又從破茅屋不知流落到了哪裡。
而那個叫福爾泰的男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不見蹤影,現在又把她關在客棧里。
他今天來,就是來帶妹妹走。
誰敢攔,誰就死。
爾泰提劍走出房檐,月光把他身形拉得極長,兩個人隔著夜幕四目相對,誰都沒有先開口。
小燕子跟他走得很近,對他笑,對他毫無防備。
爾泰對他態度的轉變以為他是一個可靠的朋友。
可此刻他看著蕭劍手按著劍柄,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憤怒和心疼——那不是普通朋友會有的眼神。
那是男人對女人的眼神。那是要把她從他身邊搶走的眼神。
蕭劍面無表情,只將劍一橫,劍尖斜斜指地,開門見山:「我不跟你廢話,我來帶她走。」
爾泰瞳孔驟然一斂。
手掌重重扣住刀柄,指節繃得泛白,壓抑的低吼從緊繃的喉間擠出來:「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憑什麼帶她走?」
蕭劍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爾泰,落向他身後那扇緊閉的門,眼底有什麼極深的東西一閃而逝,隨即手中的劍已平舉而起:「就憑這個。」
這個動作在爾泰眼裡就是最直白的挑釁——他不屑解釋,不屑爭辯,他已經認定了他有資格帶走她。
爾泰的腦海里轟地炸開一團火。
他想起小燕子對蕭劍笑的樣子,想起她從前在他面前提起蕭劍像哥哥時那種親昵的語氣,想起蕭劍一次又一次出現在她身邊。
他絕不能讓她被這個人帶走。
「你找死。」爾泰的劍出了鞘。
最後一個字尚未落地,蕭劍已欺身而上,劍尖破空,沒有半點試探,直取爾泰咽喉,又快又狠。
爾泰側身避開,劍鋒擦過他耳側,削斷了他一縷頭髮,他反手一刀劈向蕭劍肩膀,刀勢凌厲,同樣毫不留情。
兩劍相交,爆出一聲刺耳的嗡鳴,火星四濺。
二人同時被震退,又幾乎同時穩住身形。
爾泰沒有停頓,右足猛一蹬地,人如離弦之箭反撲過去,長劍一記斜劈,帶出一道冷白的弧。
蕭劍劍尖順勢一挑,避身讓過,刺向爾泰右肋。爾泰劍隨身轉,反手用劍柄格開,借力向前一送,劍鋒擦著蕭劍的腰側划過,割開衣袍,帶出一線血痕。
蕭劍眼神一凜,腕力陡增,劍勢忽變,爾泰咬牙迎上,每一劍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
兩人在院中絞在一處,劍光如白練纏鬥,速度快得只剩殘影。
蕭劍瞅准一個空當,長劍從爾泰劍下滑過,直刺他左肩。
爾泰避無可避,竟不閃躲,反而側身硬接這一劍。
劍刃「噗」地沒入肩頭血肉,爾泰悶哼一聲,趁勢左手抓住蕭劍的手腕,右手長劍反手一記橫掃,狠狠削過蕭劍前胸,血瞬間浸透衣襟。
蕭劍退了三步,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傷口,眼中寒光更盛,他一把撕下袍角,在手上繞了兩圈,重新握緊劍柄。
爾泰也踉蹌著穩住身形,肩頭的血汩汩往下淌,順著手臂滴在地上。
他盯著蕭劍,眼底翻著凜凜寒意,「你就這點本事?」爾泰啞聲開口,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邊的血,「也敢說帶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