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蕭劍的聲音是從來沒有過的低,「離開這裡。我帶你走。」
她沒應,眼睛空茫地望著前方,蕭劍喉結狠狠滾了一下,伸出手,試探著覆在她緊緊交握的手上。
她的掌心全是汗,被他一碰,身子拼命往後縮:「不要碰我……不要……」
「我不碰你。」蕭劍立刻把手收回來,虛虛舉在半空。
「我不碰你。你別怕。我是來救你的。我不會害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小燕子拼命搖頭,眼睛終於有了焦距,卻全是恐懼。
「爾泰……爾泰!」她忽然喊了一聲,掙扎著想找爾泰,可腿剛伸出來就軟了。
蕭劍伸手去扶,她像燙到一般縮開,手腳並用地朝門口爬去,卻被他撈回攬在懷裡。
爾泰從地上站起來,渾身是血,手裡握著那半截斷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的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只用左手執劍,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目光透過披散下來的亂發,死死釘在蕭劍身上。
蕭劍也看見了他。
爾泰沒有停,肩膀在門框上撞了一下,血又湧出來,他像沒有知覺一樣,繼續朝蕭劍走去,瞳孔里燒著一種瘋狂到極點的殺意。
「放開她。」
蕭劍緩緩站起來,擋在爾泰和小燕子之間。
他肋間的傷仍在流血,身體已經有些打晃,可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那半截斷劍還帶著爾泰的血,此刻又指向了他:「我不放。」
字字如刀。
爾泰滿是血污的臉上,猙獰而絕望。
他不再說話,半截斷劍帶著厲風,直刺蕭劍心口。
蕭劍側身避開,劍鋒擦過他胸前的傷口,又添一道新痕。
蕭劍反手用劍脊拍向爾泰手腕,爾泰不退反進,用身體撞過去,將蕭劍撞得後退數步。
二人再次糾纏在一起,在狹小的房間裡打得天翻地覆。
小燕子已經退到了牆角,雙手抱著頭,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的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哀鳴:「不要……不要……不要打了……不要……」
沒有人聽見,兩個男人都已殺紅了眼,可誰也不肯先退。每一下交手都帶著肌肉被撕裂的聲音,混著骨頭撞擊的悶響。
爾泰一拳砸在蕭劍面門上,蕭劍反手一肘擊在爾泰喉間,兩人同時向後跌去,又同時爬起來,沖向對方。
已經不知道疼,不知道死,只知道不能停下。
終於,爾泰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蕭劍撲倒在地。他騎在蕭劍身上,左手死死卡住蕭劍的脖子。
右臂已經廢了,垂在身側,手指越收越緊,蕭劍的臉漲得紫紅,頸側青筋暴起,卻仍用膝蓋猛地頂在爾泰小腹的傷口上。
爾泰悶哼一聲,手上的力氣鬆了一瞬。蕭劍趁機翻身,反把爾泰壓在地上,雙手按住他的雙肩,狠狠往地上一摜。
爾泰後腦撞在青磚上,眼前黑了一瞬,嘴裡嘔出一口血,盡數噴在蕭劍臉上。
小燕子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撐著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朝爾泰走去。
她腳下虛得厲害,走兩步便踉蹌一下,可她硬是沒有摔。
「爾泰……」她撲倒在爾泰身邊,雙手去摸他的臉,摸到一手的血,她嚇壞了。
哭都哭不出來,只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氣音。她跪在地上,把爾泰的頭抱進懷裡,用自己的衣袖去擦他臉上的血。
蕭劍咬著牙,重新拾起劍,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小燕子滿臉是淚的望向蕭劍,「你不要殺他……」每個字都帶著戰慄,「求求你,不要殺他,放了他……」
她一邊說,一邊把爾泰護在身後,自己迎著蕭劍跪直了身體,小小的身子挺著,硬是要擋在爾泰前面。
她的脖頸高高揚著,把那棉布包裹的喉嚨亮給他看,像一隻待宰的羔羊,引頸受死。
蕭劍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踉蹌著退了一步,捂住肋間不斷涌血的傷口,看著她,眼眶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上還沾著她丈夫的血。他在她眼裡,就是一個殺人的人。
可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手背上那些新添的、和舊傷疊在一起的劃痕,看著她脖頸上那滲血的棉布。
他的心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不能再等了。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怕他,哪怕她日後怨他一輩子,他也要帶她走。
這是他的妹妹。他找了那麼多年、虧欠了那麼多年的妹妹。
他不能把她留在這裡。他至少要先把她帶走。
蕭劍走到小燕子面前,攤開手掌,把那隻染了血的手遞到她面前。
「小燕子,跟我走。」他的聲音極輕,完全是哥哥哄著做了噩夢的妹妹,「我不殺他。只要你跟我走,我不殺他。」
「我帶你去找大夫,我帶你離開這裡。你聽話,好不好?」
就在蕭劍放低姿態時,門口兩道黑影閃入。
他們同時撲上來,乾淨利落,一人扣住爾泰一條胳膊,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拖起來,狠狠按在牆上。
爾泰拼命掙扎,身子劇烈彈動:「放開我——蕭劍——你沖我來——」
那兩人都是江湖好手,任憑他如何掙動,雙臂仍被死死鉗住。
其中一個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腰,另一個反剪他受傷的右臂,斷骨錯位的聲音清晰可聞。
爾泰渾身一僵,卻硬是沒有叫出聲,只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極低的悶哼,牙齒咬得太狠,嘴角又裂開一道血口。
蕭劍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喘息了好一陣,只剩一雙眼睛還亮著。
那裡面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也有一絲痛入骨髓的心疼。
他伸出雙手,不再問她願不願意,直接探身,將她從地上打橫抱了起來。
小燕子渾身驟然脫力,像是被抽盡了全部力氣,軟軟地倚進他懷中。
她的臉貼在他血跡斑斑的胸前,眼睛半睜著,卻什麼神采也沒有。
她沒有掙扎。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她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輕飄飄的字,連漣漪都激不起來。
「你必須走。」蕭劍低頭看著她,聲音又冷又硬,卻抖得厲害,「你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你跟我走,我就不動他!」蕭劍抱著她轉身往門口走。
爾泰被按在牆上,眼睜睜看著蕭劍抱著她一步步走出那扇門。
他眼底剎那泛紅,混著臉上血污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一道道刀口與瘀傷緩緩淌下,蜿蜒爬遍了整張面龐。
「小燕子——!」
爾泰失聲喊出,喉嚨仿佛被生生扯碎,聲線浸著血淚,只剩他窮途末路般最後的掙扎。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猛地掙開了一個人的鉗制,整個人向前撲出兩步,又摔倒在地。
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拼了命地往前伸,去夠小燕子垂下來的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細瘦的。
他拼盡畢生力氣緊緊攥住,指節繃得咯咯發響,近乎偏執地,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頭裡,永世不放。
「別走……」他的聲音碎成一片,一字一字艱難嘔出,帶著近乎絕望的乞求。
「別走……你說過……我在哪兒,你在哪兒……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小燕子窩在蕭劍懷裡,身子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她眸子終於動了,極慢地將視線從蕭劍胸口移至爾泰臉上。
她望著他,望著他滿臉血淚,攥住她手腕的染血手掌,還有他趴伏在地、遍體皆是傷痕的模樣,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那是沉到骨髓里的痛楚,是被狠狠揉絞過後,滲出來最後一點近乎悲憫的柔軟。
而後,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了爾泰的手背上。
爾泰如同攥住了絕境裡僅存的微光,眼底驟然亮起一瞬,他急忙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可下一刻,她卻用指尖,一點點、緩緩地掰開了他緊握的手指。
每掰開一根,爾泰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他拼命想攥緊,可她用盡了全力。
她的動作很慢,可每一下都無比決絕,好似親手斬斷二人之間最後一縷牽絆。
爾泰的手指在她掌心一根根滑脫,隨著一聲輕響,兩隻手終究徹底分開。
「爾泰。」小燕子叫了他一聲,輕得縹緲,藏著她最後的、全部溫柔。
「你好好活著,別再來尋我了!」話音落下,她的手自他掌心緩緩滑落,指尖朝下,無力地墜在身側。
爾泰雙目驟然圓睜。他跪在地上,左手還維持著抓握的姿態,僵僵懸在半空。
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咽,那聲響壓抑到了極點,盡數堵在喉間,只剩痛到極致的低啞悲鳴。
蕭劍抱緊小燕子,跨過門檻,朝院外走去,再沒有回頭。
任憑身後的男人一寸寸崩塌,痛到支離破碎,再也拼湊不回從前。
夜色吞沒了他們的身影。阿德掙扎著爬過來,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扶住爾泰。
爾泰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她被蕭劍抱走。他想站,站不起來。想喊,喉嚨里只有血。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沾滿血的手。那上面還留著她指尖最後一點溫度。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貼在胸口,按在那個跳動的、卻已經空了的位置上。
「她走了。」他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一句夢話,「她走了……」
「她不要我了……」爾泰向前栽去,重重砸在青磚地上,在血泊和夜色里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