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幾乎站不起來,阿德撲過來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他雙手摳住門檻,指節曲成青白色,他想要站,可兩條腿像灌了鉛,剛撐起半截,整個人就重重地摔回去,下巴磕在門檻上,嘴裡湧出一口血沫。
他也不停,只用手肘和膝蓋頂著冷硬的青磚,一點一點往門外爬。
血從他身上幾處傷口裡滲出來,在地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紅痕,猶在往前。
「二爺……!」阿德從地上掙起來,左腿一瘸,撲過去從後邊架住他。
爾泰反手攥住阿德的手臂,那力氣大得驚人,在夜色里弓著脊背,徒勞地朝她消失的方向掙扎。
他什麼都看不清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紅,血紅里還留著她被抱走時垂下來的手。
指尖朝下,在和他告別,在說別跟來。
「小燕子……」他聲音不再清亮,氣息搖搖欲散,艱難吐出字句,「追……快追……」
阿德死命抱著他,眼淚混著血一道往下淌:「二爺,追不上了!您這樣爬過去,人會沒命的!」
爾泰像聽不見,仍要往前,手指在青磚地上摳出幾道深深的血痕。
他的呼吸又粗又急,肩頭的傷被掙得重新裂開,大股大股的鮮血湧出來,把他半邊衣裳都浸透了,可他還在爬。
終於,爾泰喉間「呃」了一聲,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鈍的一響。
他不再動了。只有胸口還淺淺地起伏著,阿德抱著他,喊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一圈圈迴蕩,卻再沒有人應他了。
與此同時,城西一處隱秘的宅院裡,蕭劍抱著小燕子跨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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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不大,青磚黛瓦,隱在巷子深處,門首連塊匾都沒有。
可門內極乾淨,青石鋪地,廊下懸著兩盞絹燈,暖黃的光把院子照得柔和安靜。
幾個丫鬟嬤嬤早已候著,見蕭劍滿身是血地進來,先是一驚,隨即規矩地迎上前,半點聲響不敢出。
蕭劍沒說話,只大步流星地穿過前院,徑直進了後罩房。
他懷裡的小燕子已經半昏半醒。她閉著眼,怕極了。
蕭劍沒讓旁人碰她,自己將她抱到床上,她的背剛一沾床,整個人就蜷縮起來,臉偏到里側,膝蓋本能地往胸口收,手臂環住自己的肚子。
他在床邊站了一瞬,隨後慢慢蹲下,一隻手托著她的腳踝,另一手輕輕將鞋褪下來。
她的腳很白,只是腳踝,足弓的位置有幾道磨損的傷痕,已經結了痂。
蕭劍的手猛地一頓,喉結滾了滾。
小燕子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卻感到有人捉著她的腳,嚇得渾身一哆嗦,腳用力往外一抽,正好從蕭劍手中滑脫。
她後背抵著牆,定定地看著蕭劍。
蕭劍沒有追過去,仍蹲在床邊,把那隻空了的手慢慢收回來。
他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極短。
帶著苦,帶著酸,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寵。
「你都在我的地盤了,才來怕我對你做什麼,是不是晚了點?」
他故意把聲調放得鬆散,像逗她,可嗓子早傷得厲害,一開口便露了底,聲音都是抖的。
小燕子沒應聲,她只是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縮得更緊。
蕭劍只覺心口鈍痛翻湧,疼得發悶,無處宣洩。
他也不再說話,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肋間的傷早把衣袍染透,稍一動,血又順著衣角往下滴。
他怕嚇著她,往後退了兩步,就著盆里丫鬟早備好的熱水,把臉上的血污都去淨了,露出底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這才重新走到床邊,沒有貿然坐下,只站在一步外,看著她。
燭光落在他眉骨和下頜上,把他的輪廓勾得比往日柔和了許多。
蕭劍看著她露出的後頸,看著她脖頸上那包紮的紗布,再往下,是她環住肚子的手臂。
弧度已經明顯隆起,他的呼吸一點點重了起來。
「小燕子。」蕭劍叫她,聲音輕輕的。可她一動不動。
蕭劍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朝她伸出那隻剛剛洗淨、還帶著水汽的手。
那手心朝上,指尖微顫,等著她自己搭上來。
可她沒有抬頭,沒有看他,甚至連呼吸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蕭劍不催她,也不收回手,就那麼伸著,目光停在她的小腹上。
那裡面有一個孩子。
他的妹妹,那個原本該被捧在手掌心裡長大的姑娘,如今懷著孩子,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他本想帶她走就完了,可眼前這個姑娘已經碎了,碎得那麼厲害,他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他忽然想,自己這些年都幹了什麼?她在這裡受這樣的罪,他卻在江湖上打打殺殺,一個做哥哥的,竟比陌生人來晚了那麼多。
蕭劍的眼眶突然就熱了。他咬緊了牙,想忍,可那股酸意從鼻腔直頂到天靈蓋,怎麼都壓不住。
他偏過頭,一滴淚從眼角滑了下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用力閉了閉眼,想把滿目的水光壓回去,卻越涌越多,混著臉上未乾的水汽,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淌成一片。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忽的開口,聲息沉幽,混著一個男人刻骨銘心的悔和痛。
半晌,他才收回手,轉身出去,低聲吩咐丫鬟燒熱水、備乾淨衣裳。
他在門口停了停,沒回頭,只啞聲道:「等她放鬆了再進去。誰都不許傷她,誰都不許催她。」
他去了西廂,自己把傷草草收拾了。換了身月白中衣,又仔仔細細把手洗了三遍,才重新往後院去。
夜已經深了。院裡靜得很,只有檐角的風吹著燈影晃一晃。
蕭劍輕手輕腳地進了房,撩開半幅紗帳,看見小燕子已經睡著了。
說是睡著,其實只是昏昏沉沉地迷糊了過去。
蕭劍在床邊坐下,她瘦得太多了,下頜尖尖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看得心裡像被灌了滾水,又燙又澀。
過了很久,他才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沒醒,卻在夢裡縮了一下。
蕭劍沒有松,只更輕地包住她那幾根冰涼的手指。
「妹妹。」他低低叫了一聲,眼底又紅了,卻沒有再哭,只是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握著她的手。
像要把這半生該給她的、沒給她的,都一點一點地從這隻手裡還回去。
「哥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