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睡得並不安穩。
她的身子一陣陣地抽動,嘴裡含含糊糊地溢出一個名字。
「爾泰……爾泰……」
她在夢裡叫的是爾泰。
蕭劍握著她的手驟然僵住。像被一根極細的針從指間扎進心裡,不深,卻疼得他整個人都跟著一凜。
他垂下眼,看著小燕子緊皺的眉,那張瘦得不成樣子的小臉上全是冷汗,還在無意識地喚那個名字。
每叫一聲,蕭劍的胸口就沉一分,他慢慢鬆開她的手,把手抽回來,攥成了拳。
他忽然覺得這滿屋的暖光都冷了下去。
福爾泰。又是福爾泰。
她都已經這樣了,連夢裡都在喊那個人。她變成如今這副模樣,被嚇得縮在床角不敢讓人碰——樁樁件件,不都是因為那個福家?
不都是因為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卻讓她一個人把苦頭嘗盡了的福爾泰?
蕭劍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下。
他背對著床,下頜繃成一條冷硬的線,眼底的淚意早被另一種更燙、更烈的東西燒乾。
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個福家掀了,把那些逼過她的人都提出來,一個個跪到她面前來還債。
更恨不得去把福爾泰拎出來,問問他:你就是這樣愛她的?你把她護成這樣?
他在黑暗裡站了很久,才慢慢把心頭那團火一點一點壓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還在做噩夢,他不能走。
他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陌生的地方,讓她連醒過來時都看不見一個可依靠的人。
他要先把她的身子養好,把她的魂找回來,再一筆一筆去算那些帳。
而另一頭,清河鎮那間客棧里,爾泰燒得渾身滾燙。
阿德把他背到裡間時,人已徹底昏死過去。
阿德一邊咬著牙替他剪開血衣,一邊讓護衛拿了烈酒和傷藥來。
床帳上全是影影綽綽的血痕,爾泰臉色青灰,嘴唇乾裂,右臂的傷口最重,已經腫成了平日兩倍粗細,皮肉翻卷著,血水混著黃水往外滲。
阿德拿燒酒往傷口上澆的時候,嘴裡反反覆覆地求:「二爺,您熬過去,您得熬過去啊……」
昏迷里的爾泰驟然有了動靜。唇瓣不住翕顫,眉心緊緊絞起,整個人沉淪在一場醒不來的魘夢。
喉間溢出斷續沙啞的低囈,聲聲破碎,模糊難辨:「小燕子……別走……別走……」
他燒得糊塗了,翻來覆去只是這一句。
有時氣若遊絲,像在耳語;有時忽然急促起來,在空中亂抓。
爾泰抓住阿德的一截衣袖便死死攥住,青筋暴起,死活不肯鬆開。
他反反覆覆,一遍遍地喚著她。碎弱的聲響漫在滿屋血腥之間,哭不成聲,喊亦無力。
夜很深了。城南的人醒不過來,城西的人睡不安穩。
蕭劍坐在小燕子床邊的腳踏上,聽著她在夢裡斷斷續續地喊爾泰,聽了一夜。
天快亮時,小燕子終於不喊了。
她的呼吸漸漸緩下來,人也舒展了些。蕭劍側過頭去看她,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半干,眉頭卻依舊蹙著。
他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擦過她的臉頰時,頓了頓,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他望著窗外,一線灰白的天光漏進來。遠處,幾片枯褐殘葉被寒風卷著落進院中,黃黃白白,碎得像誰的心。
天剛泛青,爾泰就醒了。
他恍若深陷寒潭,渾身滯重,意識尚未清明,身體已經先動了。
他霍然驚坐而起,肩頭和右臂的傷口同時一掙,血從層層白布底下滲出來,劇痛鑽心,卻也沒能讓他多停半瞬。
他一腳踩下床,整個人往門口栽去。阿德就守在門邊,聽見動靜立刻撲了過來,將人一把扶住。
「二爺!您這是幹什麼!」阿德急得嗓子都劈了,「您剛醒,不能下地——」
「讓開。」爾泰站都站不穩,右腿一彎,整個人半跪下去,卻仍抓著門框要往外走,「我得去找她。她怕生。她一個人會害怕……」
阿德死死架著他一條胳膊,不敢用力又不敢鬆手:「您這樣衝出去,往哪兒找?怎麼找?」
爾泰像沒聽見,仍掙扎著要出去。
他身上那件中衣已被冷汗浸透,領口鬆散處露出重重疊疊的裹傷白布,幾處傷口又裂開了,血正慢慢洇出來。
可眼睛裡有兩簇暗火在瞳仁深處燒著。
「我不管。」他咬緊牙關,「大不了我一家一家翻,一條街一條街找。她走不遠。她一定還在城裡。」
「二爺!」阿德急了,繞到他前面,張開雙臂攔住門,「您聽阿德一句。那個蕭劍絕不是尋常江湖人。他昨夜帶來的人,個個是好手,卻都不下死手,只是在拖在耗。他們要的是人,不是命。」
「而且您發現沒有,蕭劍從頭到尾只跟您一個人動手,對我們這班護衛沒有下過殺招。」
「他背後是什麼來路、有多大勢力,咱們現在一點底都沒有。您傷成這樣,單槍匹馬追上去,別說帶人回來,恐怕連他一招都接不住!」
「二爺,您不是去救少奶奶,您是去送死!您死了,誰還能記著她?誰還能把她從那瘋子手裡搶回來!」
爾泰終於停了。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發著抖。
阿德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把他那股拼了命想衝出去的狠勁澆滅了大半。
他昨夜才跟蕭劍交過手,對方武功之深、心性之狠,他比誰都清楚。
他全盛時都未必占得了便宜,何況現在這具破破爛爛的身子。他若就這麼追出去,別說搶人,連靠近她都難。
可他要是不去,小燕子怎麼辦?
她就那麼被蕭劍帶走了。她那麼怕,那麼慌,縮在蕭劍懷裡連掙扎都不會。
她的脖子上還纏著血布,她想不想他?她會不會以為他真的不要她了?會不會又一個人縮在角落裡,睜著眼睛熬到天亮?
爾泰念及種種,一股沉痛反覆撕扯他的心,痛意綿綿不絕,無休無止。
他慢慢退回床邊坐下,腰背深深地塌下去,低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
「回府。」爾泰驀地啟唇,聲自地底浮起,混著血沫,裹挾灰燼般的死寂,「回學士府。從長計議。」
阿德忙不迭地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套車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