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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一刻也等不了

2026-09-20 01:18:25 作者: 南在溪

  爾泰坐在床邊,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從枕下摸出她睡過的地方留下的一截髮帶。

  那髮帶是淡青色的,被她洗得發白,上面還沾著一點她身上的藥味。

  他把它慢慢纏在手腕上,貼著跳動的脈搏,像替她重新把他的手扣住。

  學士府那邊早就亂了營。

  小燕子又被帶走的消息傳回府里時,福倫正和福晉用早膳,聞言碗盞都摔了。

  福晉顫巍巍站起來,身子一晃,差點栽倒,被身旁丫鬟一把扶住。

  她紅著眼,急聲開口:「怎麼又不見了?不是好好在客棧里嗎?爾泰呢?爾泰傷著沒有?」

  來報信的人不敢隱瞞,福晉聽完,一個勁兒地自責,早知如此,她當初就不該帶人去客棧,不該逼她。

  福倫背著手在堂上來回踱步,臉色鐵青,到底是長輩,壓著情緒,先派人去接爾泰,又命人去查蕭劍的來歷,一條條吩咐下去,語氣雖穩,眉心卻擰成了死結。

  爾康聞訊從宮裡趕回來時,爾泰已經被接回府了。

  

  他身上的傷重新處理過,半靠在床頭,臉色灰敗,卻仍不肯躺下,手裡攥著那截髮帶,眼睛望著帳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爾康站在床前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爾泰。」爾康喚他,嗓音低穩,像多年來的習慣,從不讓自己在弟弟面前露出太多驚痛。

  可當他看見爾泰胳膊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刀傷,還有他手腕上纏著的那條舊髮帶時,喉嚨還是猛地一哽。

  「哥幫你。」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勸他先養傷。只是往前一步,像小時候那樣,把手按在爾泰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掌心滾燙有力。

  爾泰的眼睫顫了一下,被這簡簡單單三個字從漆黑里拉出來一點。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兄長,嘴唇動了動,終於低低叫了聲:「哥……」

  「你先活著。」爾康眼底有淚光,卻硬是沒落下來,「只有你活著,小燕子才有指望。你聽見沒有?從今天起,你要吃藥,要養傷,要吃飯,要睡覺。」

  「小燕子那邊,我來查。蕭劍的來歷,我來挖。你只管把命給我養回來。等有了消息,你想怎麼做,哥陪你去。殺過去也好,求過去也罷,哥都陪你。但你要是現在就垮了,爾泰,你才是真的對不起她。」

  爾泰聽著,眼眶一點一點紅了。

  福晉站在門外,聽著兩個兒子的話,泣不成聲。

  福倫扶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肩,自己那雙向來沉靜的老眼裡也泛起一層渾濁的淚。

  一家人在這瀰漫著藥氣的屋子裡,像被一根極細的線重新拴在了一起,誰也說不清這線能撐多久,可至少這一刻,他們都沒再鬆開。

  消息傳回來得極快,可有用的幾乎沒有。

  學士府書房裡,福倫、爾康、爾泰三人關起門來議了整整兩個時辰。

  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回來,都說查不到蕭劍的底。

  這個名字像被誰刻意從京城所有卷宗、牙行、會館、渡口記錄里抹了個乾淨。

  他何時入京、住過何處、與什麼人來往,竟沒一條能對得上。

  更別提他帶到客棧的那幾個江湖人,來去如風,半點痕跡沒留。

  爾康擰著眉,把京城的地圖鋪在書案上,手指順著幾條出城要道一一划過:「城門昨夜便加了暗哨,幾處碼頭也問了,沒人見過一個帶傷男子抱著個孕婦出城。」

  「他傷得不輕,還帶著小燕子,走不快,也走不遠。照小燕子如今的身子,經不起車馬顛簸,他但凡還顧惜她半分,就不會連夜出京。」

  「不錯。」福倫負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此人敢在京中動手,必在京城或近郊有私宅。藏得這樣深,非富即貴,或者與某些不便露面的人有關。」

  「爾泰說他手下武功極高,卻不下死手,只是拖延和制人,這不像草莽,倒像有章法的江湖幫派,甚至是某些府邸蓄養的死士。」

  「這條線不能急,要慢慢挖。先從西城一帶的暗宅查起,尤其是那些常年空置、近日忽然有人進出的宅子。」

  爾泰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椅子裡,身上的傷讓他連坐都坐不直,只能半靠著,手腕上那截舊髮帶被汗浸得發潮,仍沒解下來。


  他聽著父兄說話,聽他們講「從長計議」、「慢慢挖」,每一個字都像在燒紅的鐵板上烙他。

  爾泰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小燕子的樣子:她縮在牆角,赤著腳,脖子上全是血,眼睛裡空得什麼都沒有。

  而此刻,她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宅子裡,身邊全是陌生人,門關著,窗閉著,她會不會又在做噩夢?會不會又哭著醒來,發現床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想著想著,呼吸就急了,胸口像被一隻大手攥住,越收越緊。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翻倒在地。他一拳砸在書案上,青筋從手背暴起,指節撞在案角,血立刻滲了出來。

  「我一刻也等不了。」他的聲音從胸腔里炸出來,嘶啞又焦躁。

  「她現在的樣子,根本撐不了多久!她連清醒的時候都不多,天一黑就害怕,一點動靜就發抖。」

  「你們要查,你們查,我去找。我一家一家翻,一條巷一條巷找,翻遍京城我也要把她找出來!」

  他說著就往外走。爾康一把拽住他的左臂,沒敢碰他右臂的傷:「爾泰!你上哪兒找?你有傷在身,別說蕭劍,他隨便一個手下都能要你的命!」

  「那就讓他們要我的命!」爾泰轉頭吼道,眼底全是血絲,眼角紅得幾乎要裂開,「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這條命還有什麼用!」

  福倫忽然轉過身來,一巴掌拍在書案上,聲音不大,卻沉得整個屋子都靜了一瞬。

  他從來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此刻下頜緊繃,眼裡有痛有怒。

  「你站住。」他盯著爾泰,一字一字,「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爾泰渾身發抖,背脊挺得僵直,拳頭攥得咯咯響。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瘋樣子,哪裡還像福家的兒子?」福倫慢慢走近他,聲音像鞭子一樣抽下來。

  「傷得只剩半條命,連站都站不穩,你拿什麼去找人?拿你這副殘身子去跟蕭劍拼命?你死了,小燕子就能回來了?還是你打算讓她親眼看著你死在她面前,再逼瘋她一次?」

  爾泰喉嚨一哽,眼眶燒得通紅,福倫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刀刀捅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咬著牙,下巴直抖,眼淚在眼底翻湧,卻硬是沒掉下來。

  「你給我聽清楚。」福倫站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卻像一座山壓下來。

  「這個家已經對不起那孩子一次了。你不能再用一條命去賠她。你活著,才有以後。你把自己折騰沒了,這個家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你當她願意看見你這樣?你當她不想你好好活著?她走之前對你說的話,你聽不見嗎?」

  爾泰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整個人一點點軟下去,最後「砰」地跪倒在福倫面前。

  他跪坐在地上,低著頭,那截髮帶還纏在腕上,貼著脈搏一跳一跳,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混著手背上未乾的血,洇成一小片暗紅。

  「我該怎麼辦……」他嗓子啞得不成樣子,在絕路上低低地嗚咽,「阿瑪,我只要一閉上眼,就看見她被人拖走,看見她求我別讓人搶她的孩子,看見她拿剪刀對著自己。我快瘋了。我真的快瘋了……」

  福倫看著他,眼裡那層冷硬終於裂開了縫。

  他矮下身,把兒子慢慢扶起來,沒再呵斥,只低聲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你哥,有阿瑪,有整個學士府。你只管把傷養好,把自己穩住。剩下的,阿瑪來想辦法。」

  「蕭劍再深,也總有人知道他的底。只要他在京城,就一定有跡可循。你信爹這一回。」

  爾康也走過來,重重握了一下爾泰的手:「我和阿德已經分頭去查了。你就算不為自己,也為她。」

  「你想想,如果找到她時,你還是這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你怎麼帶她走?你怎麼護她?你拿什麼去跟蕭劍拼?」

  爾泰閉了閉眼,淚從眼縫裡擠出來,沿著那消瘦到凌厲的下頜滑下去。

  良久,他緩緩地點了一下頭,像把整個人的命都壓在了這個動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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