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看過大夫後被帶回來的頭兩天,幾乎不吃不喝。
丫鬟嬤嬤端來的粥飯總是原樣端出去,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她整日縮在床上,要麼昏昏沉沉地睡,要麼睜著眼睛看帳頂,誰叫都不應。
蕭劍怕她尋短見,又怕她磕著碰著,便讓兩個婆子輪班守著,寸步不離。
可這「守著」反倒成了她的牢籠。
她只要一睜眼,看見床邊立著兩道人影,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扼住了喉嚨,氣都喘不上來,實在熬不住了,就赤著腳往門口跑,被嬤嬤攔下來。
蕭劍來時,正撞見她被兩個嬤嬤從門邊半扶半架地弄回床上。
她不掙扎,只軟軟地由人擺布,兩隻手緊緊攥著領口,眼睛紅得厲害,卻已經沒有淚了。
蕭劍站在門口,幾步走進去,揮退了嬤嬤。
他緩步行至床沿,輕輕蹲伏下身,凝望著床上的人,如同望著一隻羽翼受創的飛鳥,落到了自己身側,卻對他退避再三,不許他靠近半分。
「小燕子。」他輕聲喚道,是壓抑了萬千心緒之後,才吐出來的一聲。
她置若罔聞,軀體不住向內收攏,十指死死交絞,本能地築起防備。
蕭劍伸出手,試著去碰她的手腕,她便驚得渾身一顫,肩膀撞在牆上:「走開,走開……」
他的手僵凝在半空。闔上雙眼,心口痛得抽緊。
再度抬眼,他緩緩收回那隻手,沒有再往前逼近半步,就這般跪坐在床沿,仰起面龐望向她,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你看,我不會傷害你的。」他把空空的雙手攤開,給她看,「我不會把你鎖起來,也不會讓人一直盯著你。」
「你不喜歡她們守著,我就讓她們都出去。可你得答應我,別傷著自己,別跑出去。你現在身子重,外頭風冷,你受不住。」
小燕子不看他,只把臉埋在膝間,像要隔絕所有的聲音。
蕭劍沉默了很久,沒有再說話,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外面的天漸漸暗下來,屋裡只點了一盞角燈,光線昏昏地攏著兩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小燕子忽然啞著嗓子開口了。
「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要抓我?我什麼都不要了,你們為什麼都不肯放過我……」
蕭劍喉頭一緊。
他知道,她連他是誰都不清楚。
她只當他和從前那些逼她的人一樣,想從她身上拿走什麼。
「小燕子,你別怕。」蕭劍儘量讓聲音柔和下來,「我不會傷害你。我是……我是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那些在心裡翻湧了無數次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小燕子警惕地盯著他,她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眉宇間有常年行走江湖留下的凌厲,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蕭劍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被反覆拿看、攜帶了許多年。
他雙手捧著信,膝行著往前挪了一步,將信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然後退回去,保持著讓她安心的距離。
「這封信,你看看。」
「你看看。這是母親臨走前留給我的。」
小燕子猶豫許久,打開信封。
信很短,只寥寥數行,大意是說方家滿門傾覆,母親無力護養幼女,妹妹右肩有一枚狀若燕翅的胎記,盼將來尋到,替她抱抱她。
小燕子的手一抖,信紙差點掉落。她下意識地伸出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肩。
那裡,從她記事起,就有一枚小小的、形狀像是燕子翅膀的胎記。
她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信。」蕭劍的聲音低沉下去,眼圈卻已經泛紅,「她把你託付給親人的時候,你才幾個月大。」
「後來你被人送進了京城,進了蕭家的遠親那裡……就斷了聯繫。我找了你好多年,從杭州找到京城,從京城找到江南,又找回京城。」
「慈恩師太……」她抬起頭,眼淚涌了出來,「我是在白雲庵長大的。師太說那年冬天清早開門,見我裹著一塊水紅色的襁褓放在台階上。」
「她給我起名叫小燕子,因為我身上有一塊胎記的形狀是小燕子。
蕭劍聽到「白雲庵」三個字時,渾身一震,隨後從貼身處取出一個褪了色的水紅荷包,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大一小兩隻燕子。
他把荷包翻過來,角落裡有「平安」二字。
「這是娘留給我的。她說大的燕子是我,小的燕子是你。這荷包的料子,和她把你送走時裹你的那塊水紅襁褓,是一樣的。」
小燕子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水紅色的襁褓,師太說過的,那塊料子很好,不像是尋常人家的東西。
蕭劍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畫像。畫紙邊角捲起,上面畫著一個年輕女子的半身像——眉眼溫柔,嘴角含笑,發間簪著一支銀簪,簪頭是燕子形狀的。
「這是我們的娘。」
小燕子顫抖著手接過畫像,看著畫中女子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眉眼、相似的嘴角弧度,終於再也忍不住,兩行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可是……可是我……我怎麼會……」她像是拼命在理清思緒,「我怎麼會有哥哥?我從小……從小就是一個人……我以為我沒有爹娘,沒有親人……」
「你有。」蕭劍的聲音啞得幾乎破碎,他依然蹲在地上,不敢上前,怕嚇到她,「你有母親,有父親,還有一個哥哥。我們的爹叫蕭之航,我們的娘叫杜雪吟。你姓蕭,你是蕭家的女兒,蕭雲。你是我的親妹妹。」
「娘……」小燕子捧著畫像,終於哭出聲來。
積壓了近二十年的委屈、孤獨和思念,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要把這些日子所有的苦、所有的怕、所有以為自己是孤兒、無處可歸的淒涼,都哭出來。
「我有娘……我有爹……我還有哥哥……」
蕭劍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避開她的肚子,一把將小燕子攬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哥哥對不起你,哥哥來晚了。讓你受了這麼多苦,讓你一個人……哥哥不配當你哥……」
小燕子在他懷裡拼命搖頭,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斷斷續續地喊:「哥……哥哥……」
這一聲聲哥哥,把蕭劍的心都叫碎了。
他找了這麼多年,從熱血找到了沉穩,從不曾放棄過。
他想過無數次相認的場景——也許她過得很好,也許她會生氣怪他來遲,也許她已經不記得了。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他的妹妹會是這個樣子。瘦成這樣,苦成這樣,懷著身孕,孤零零地被折磨成這個樣子,對外界充滿了恐懼和戒備。
他收緊手臂,心裡把福爾泰、把姜盈、把所有害他妹妹變成這副模樣的人,一個一個地記在心底。
但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只是輕輕拍著小燕子的背,一遍一遍地說:
「沒事了,哥哥來了。以後有哥哥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小燕子哭了很久很久,等她終於漸漸平靜下來,蕭劍才小心地扶著她坐在床頭,拿袖子給她擦眼淚,動作笨拙溫柔。
「你……你真的是我哥哥?」小燕子哭得鼻頭通紅,眼睛腫得像核桃,卻還在一遍遍地確認。
「你沒有弄錯吧?你確定沒有弄錯?你是不是認錯人了?萬一……萬一只是碰巧……」
蕭劍被她問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母親的信能碰巧?胎記能碰巧?小燕子,你就是蕭家的女兒,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人。」
小燕子又摸摸自己右肩後面的胎記,終於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動,居然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是這麼多天以來,她第一次笑。
雖然臉上還掛著淚,可那笑容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睛,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難以置信的喜悅。
「我有孩子……」她輕輕摸著小腹,又抬起頭看著蕭劍,眼淚又湧上來,可這次是笑著哭的,「我還有哥哥。我不是一個人了。」
「你不是一個人。」蕭劍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溫柔,「從今往後,你永遠都不是一個人。」
小燕子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隆起的腹部上。
她撫摸著那裡:「寶寶,你聽見了嗎?你有舅舅了。娘有哥哥了……娘不是一個人了……」
蕭劍別過臉去,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許久,小燕子抬起頭來,看著蕭劍,眼底終於有了一點點從前那個小燕子的光。
「哥,我餓了。」
蕭劍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他一邊笑,一邊站起身:「你等著,哥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有肉乾,有米,有紅糖,有雞蛋——哥去給你做!」
小燕子看著他起身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
笑著笑著,卻又流下淚來。
這一次,是高興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