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和哥哥相認,可小燕子還是睡不好。
每到夜裡,她總是驚醒。
有時是夢見悠悠谷的破茅屋,風從窗洞裡灌進來,冷得她渾身發抖;有時是夢見自己一個人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走,肚子沉得邁不動步,身後有看不清的東西在追。
更多時候,她夢見自己還在學士府,爾泰把休書扔在她面前,目光冷得她渾身發寒。
她從夢裡醒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然後她會下意識地摸一摸自己的肚子,摸到那個圓圓的、暖乎乎的弧度,才慢慢把氣喘勻。
蕭劍從不問。
他每天晚上都在小燕子房門外的那張小凳上坐一會兒,擦著他的劍,豎著耳朵聽屋裡的動靜。
聽到她在夢裡喊不要,他就握緊劍柄,在門上輕輕敲兩下,啞著嗓子喊一句:「小燕子,哥哥在外面。」屋裡的聲音就慢慢平息下去。
小燕子喜歡這個哥哥。
喜歡他嘴硬心軟,喜歡他笨手笨腳地照顧她,喜歡他總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哪怕不說話,也讓她覺得安心。
她變得愛黏著他,他去廚房燒水她跟著,他去院子裡收衣裳她跟著,連他出門買藥,她都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等。
蕭劍也由著她,只是過門檻時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側身擋在她外側,怕她絆著。
這天晚飯,蕭劍特意燉了一鍋湯。
小燕子看著那盆熱氣騰騰的雞湯,皺著鼻子嗅了嗅,說:「哥,我又不是坐月子,你天天這麼餵我,我要胖成豬怎麼辦?」
蕭劍盛了滿滿一碗湯放在她面前,上面漂著幾粒紅紅的枸杞,香氣直往鼻子裡鑽:「胖點好。你看你瘦得,我都怕風把你吹跑。」
小燕子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燙得直吐舌頭。
蕭劍急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一邊倒涼水一邊嘴裡念著:「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小燕子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哥,你怎麼跟個嬤嬤一樣。」
蕭劍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重新坐下,把雞湯里的雞腿拆下來,去了骨,夾到她碗裡。
小燕子盯著碗裡那個燉得酥爛的雞腿,鼻子忽然一酸。
以前在學士府,額娘也總這樣拆了雞腿往她碗裡塞,說「你太瘦了要多吃」。
爾泰就會在旁邊笑,說「額娘再餵她就真成小肥燕了」。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後來的事像一場夢,夢醒了,什麼都沒了。
蕭劍看她咬著筷子半天不動,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小燕子回過神,連忙低頭扒飯,含混地說:「沒想什麼。就是覺得……有哥哥真好。」
蕭劍沉默了一瞬,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傻話。哥哥不疼你疼誰。」
吃完飯,小燕子不肯回屋。她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蕭劍給她鋪好床,出來看見她縮在椅子上,眼睛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走過去,取來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肩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學著她的樣子仰頭看天。
「哥哥,」小燕子輕輕叫了一聲,目光還落在天上,「哥,爹娘是什麼樣的人?」
蕭劍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淡淡笑了笑:「娘會繡花,做得一手好菜,還會哼小曲。你還在娘肚子裡時,只要一聽她哼曲就不鬧。」
「爹很高,讀書人,脾氣倔,但很疼娘,也很疼我們。」
他說得輕描淡寫,小燕子卻聽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我也要跟娘一樣,以後天天給寶寶哼小曲。」
蕭劍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等孩子生了,你身子養好了,哥帶你回大理。我們蕭家的根在大理,那裡有滿山的茶花。風景美極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小燕子用力點頭,她低頭對肚子裡的孩子小聲說:「寶寶,你聽見沒有?舅舅說以後帶我們回大理,你一定會喜歡的對不對!」
蕭劍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
有些事,還不到說的時候。她太苦了,太累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身子養好,把孩子平安生下來。
至於那些藏在歲月深處的刀光劍影,只要她幸福,不告訴她又何妨!
現在,就讓她多笑一笑吧。她臉上這樣毫無負擔的笑容,已經太久沒有見過了。
蕭劍接著說道:「以後哥哥帶著你和小外甥去大理的茶山上數星星。那兒的天比京城的低,星星亮得像要從天上掉下來。」
小燕子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她把頭輕輕往蕭劍肩膀上一靠,低聲說:「我們要去看星星。我還沒見過大理的星星呢。」
「好。」蕭劍應了一聲,沒有動,由她靠著。
小燕子靠得越來越重,最後整個人都歪進他懷裡,順勢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撒手。
「哥哥,」她又叫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蕭劍順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捋:「哥哥在。」
「你帶我去大理,好不好?」她仰起臉,月光把她哭紅的鼻頭照得亮晶晶的。
「等孩子生下來,等寶寶會走路了,我們回大理,我要在咱們家的院子裡給寶寶種好多好多花……」
她越說越碎,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蕭劍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上:「都聽你的。等寶寶生下來,哥帶你們回大理。我們哪兒也不去了,就守著蕭家的老宅過日子。」
小燕子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懸了幾個月的心好像終於落回了實處。
那些噩夢、那些深夜裡的驚醒、那些一個人在山路上走到腳腫的日子,好像都被這個擁抱一點點焐化了。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一點點模糊下去。
蕭劍感覺到懷裡的人呼吸漸漸綿長,低頭一看,她已經睡著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床上,小燕子在他懷裡動了動,含混地叫了一聲:「哥……你別走……」
蕭劍輕輕拍她的背,低頭貼著她的耳邊:「哥不走。哥守著你,等你睡醒。」
小燕子似乎聽見了,攥著他衣襟的手指鬆了松,呼吸又勻長起來,蕭劍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學士府這些日子,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烤的鍋。
小燕子失蹤,爾泰瘋了一樣地找。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啪」一聲斷裂。
福晉每日以淚洗面,福倫在朝堂和府邸之間來回奔走,既要打點搜尋的人手,又要替爾泰遮掩失魂落魄的樣子,免得皇上問起來不好交代。
爾康則把所有的差事都推了,帶著阿德他們一處處地去查,城裡城外,凡是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幾乎翻了個底朝天。
爾泰托著一身傷病,每次回來,滿身塵土,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血絲。
福晉一見他這副樣子,淚就止不住。
爾泰卻只啞著嗓子說一句「今天沒消息,我明日再去找」,然後便鑽進書房裡。
「小燕子,你到底去哪兒了,你是不是恨透我了,你有沒有吃飽,冷不冷?」福晉站在門外聽得心都碎了。
翌日,天色陰沉,北風卷著枯葉從長街那頭刮過來,把學士府門前的兩盞燈籠吹得東倒西歪。
門房正縮在門後躲風,忽聽得門外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府門前停住。
來人似乎騎得很快,馬蹄踏在石板上,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門房剛探頭出去,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翻身下馬,腰間挎著一柄劍。穿著一身灰藍色袍子,風塵僕僕,眉宇間透著一股久走江湖的冷厲。
「找福爾泰。」那人把馬韁往門上一掛,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過風聲,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門房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您是哪位」,那人已經大步走上了台階。
他步子很快,卻並不慌張,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阿德正從裡面趕出來,看清來人,臉色倏地變了:「蕭……蕭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