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的手指僵住了,眼淚砸在紙上,將落款處——寄予愛妻待歸,幾個字暈成一團墨花。
她的嘴張著,呼吸全亂了,盯著那張紙一動不動。
爾泰看著她,緩緩開口:「小燕子,我寫的從來不是什麼休書,我最想說的不在這上頭。」
小燕子的眼淚一顆一顆落在那張紙上,糊成一片,她終於抬起頭看他,嘴唇哆嗦著:「這……這不是休書?」
爾泰閉了閉眼,忍著極大的痛楚。再睜開時,那雙眼裡蓄滿了淚,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小燕子,我從來沒有不要你。當時,你日夜以淚洗面,想方設法離開我,我被你逼的沒有辦法,只能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這張休書,是我不得已做的戲。」
他一邊說,一邊用膝蓋挪著向前。
一步,又一步。
他跪著,卻比站著更逼人。
小燕子看見他膝行過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她退他便進,直到她後背死死貼著牆,再無退路。
她的心臟快要從嗓子裡跳出來,只能看著他越來越近,像看著一團朝她燒過來的火。
爾泰定住身形,抬眸看向她,臉上淚痕縱橫,眼底卻燃著一簇極亮的火。
痛,卻不肯折。
「別過來……」小燕子聲音發顫,「你別過來……」
「我偏要過來。」爾泰又向前挪了一點,「小燕子,你知道真相了!你說一句不要我,我這就出去。」
「可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從沒有想我。說啊。」
他抬手,試探著,卻又帶著一股不容掙脫的霸道,牢牢握住了她抓著裙角的手。
她掌心濕津津全是冷汗,一片冰涼。他滾燙的手掌蓋了上去,不容她躲閃,將那隻手緩緩拉到身前,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他的心跳正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沉而有力。
那一整張寫滿情誼的舊紙,揉在兩個人之間。那些字跡被眼淚和體溫浸得發軟,像終於活了過來。
「小燕子,你信我了嗎?」
小燕子沒有回答。
她的眼淚還在往下掉,人卻已經軟了下來。她望著爾泰的眼睛,那裡面全是血絲和淚,可也全是她。
她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門口忽然響起一道冷厲的聲音。
「信了又怎樣?」
蕭劍跨進門來,他的目光掃過爾泰跪在地上的樣子,又落到小燕子被他握著的手上,眉眼沉沉。
他幾步走到床前,一手將小燕子從牆角拉起來,把她的手從爾泰掌中抽了出來,拉到自己身後。
小燕子被蕭劍拽得踉蹌了一下,茫然地叫了一聲:「哥哥……」
蕭劍沒應她,他垂下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仍跪在床前的爾泰。
「福爾泰,你跪一跪,哭一哭,拿一張寫著酸詩爛詞的紙出來,我妹妹受的那些苦,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颳得人生疼,「她懷著你的孩子,一個人孤立無援,你那時在哪裡?你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該讓她一個人把命都差點搭進去。」
小燕子在哥哥身後,攥著他的袖口,小聲說道:「哥,他剛才都跟我說了,他是為了……」
「為了什麼?」蕭劍猛地回頭看她,「為了護你?那他為什麼不把你放在身邊護?他福家上上下下那麼多人,就沒有一個能護住你的地方?非要寫休書,非要把你趕出去,非要讓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才算保護?」
「小燕子,你別太容易心軟。你吃的那些苦,不是他跪幾下、哭幾聲就能補回來的。」
小燕子被他說得低下了頭,眼淚又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爾泰的拳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反駁,沉默片刻,才啞聲道「你罵得對,我該死。她吃過的苦,我拿命去填都不夠。」
「我知道你怪我,也知道你心疼她。但你攔不住我。我福爾泰決定要做的事,沒有人能攔得住!」
「她若不肯原諒我,我就等。等多久都行。等到她願意,等到孩子生下來,等到我這條命能還清欠她的。」
「可你若要帶她走,天涯海角,我也追去。你護得住她一時,護不了一世。真正能護她一輩子的人,是我。」
蕭劍盯著他,目光如刀。
半晌,蕭劍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驚人:「大話說得太滿,當心閃了舌頭。我蕭劍的妹妹,我自會護到底。你若真有那個本事,就先證明給我看,你配得上她。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還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爾泰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與蕭劍在空氣中相撞。兩人俱是一身傲骨,誰也不肯退讓。
可說到底,這兩個男人心裡裝的,是同一個人。一個要為她撐起後半生,一個要為她討回往事債。
良久,爾泰先開了口:「我不走了。從今日起,她住哪兒,我守哪兒。你不讓我進院子,我就在外頭。但有一條——你得答應我。」
「你說。」
「她生產之前,別帶她離開京城。我要親眼看著她,平平安安。」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蕭劍,眼裡有不容置疑的執拗,「你可以不認我,也可以恨我。但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她的身子,也經不起顛沛流離。小燕子和孩子,必須有萬全的著落。」
蕭劍沉默了許久。
他望著爾泰,眼中情緒翻湧,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小燕子幾乎站不住了,蕭劍反手扶住她,將她半攬在懷裡,臉色又沉又複雜。
他看看懷裡哭得傷心的妹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爾泰,終是沒再開口。
這個姓福的,話雖可恨,卻句句都往小燕子的命脈上戳。
他怪他,卻又不忍心讓妹妹瞧見他親手把這個人推開。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說什麼,忽然,他耳根一動,猛地抬頭。
「誰!」
聲音未落,一支冷箭已破風而來,「篤」的一聲釘在了門框上,箭尾顫動,黑漆漆的箭頭泛著幽藍的光。
緊接著,院中騰起一片刀光,數條黑影從牆頭和房脊上翻落下來,如同伏擊的鴉群,無聲無息地撲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