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瞬,阿德帶著人圍上來,拔刀大喝:「有刺客!保護二爺和少奶奶!」
混戰一觸即發。
蕭劍一腳踢開房門,劍已出鞘,將迎面衝來的兩個黑衣人逼退。
他回頭朝小燕子低吼:「躲好,別出來!」
爾泰手無寸鐵,迎面便是一刀劈來。
他側身閃過,反手擒住那人手腕,咔嚓一聲卸脫關節。
刀剛脫手,被他劈手奪過,回身便將另一個撲上來的刺客砍翻。
刀劍相撞和悶哼在院子裡響成一片。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他們且戰且退,卻刀刀凌厲,招招直奔西廂房,爾泰心裡咯噔一下。
他和蕭劍一左一右,像兩扇合攏的門,死死擋在屋前。
小燕子縮在門後,她不是不會武,可肚子太沉,步子太軟,別說對敵,就是跑快些都怕動了胎氣。
她想出去,又怕給爾泰和哥哥添亂,手邊只有一根從桌上掉下來的燭台,被她緊緊攥在手裡。
她咬著唇,聽著外頭刀劍相撞。
「蕭劍!帶她走後門!我斷後!」爾泰一刀震開面前的黑衣人,頭也不回地吼。
蕭劍沒有半點猶豫,他一劍逼退左右,反身撞開西廂房門,將小燕子從地上半扶半拽起來。
小燕子急急道:「哥,我能自己走——」蕭劍不接話,只把她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搭,沉聲道:「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你要是有個閃失,外頭那個得瘋。」
小燕子聞言,眼眶一熱,由他半扶半抱地朝後門撤去。
後門已有人堵。兩個黑衣人不聲不響地閃出來,刀光一左一右封住去路。
蕭劍一手攬著小燕子,一手出劍如風,小燕子也沒閒著,她瞅准機會,將手裡那根燭台狠狠砸向左邊那人。
又快又狠,不偏不倚正砸在對方額角上,那人痛哼一聲,刀勢立時亂了。
說話間,又一個黑衣人從牆頭暴起,一刀朝小燕子劈下。爾泰來不及出刀,左臂一橫,生生擋在她身前。
刀刃咬進皮肉,血噴涌而出,他硬是沒退,右手持刀反手一撩,將那人劈飛出去。
小燕子被他半邊身子護著,血濺了滿身,嚇得失聲痛哭:「爾泰——」
「走!」他朝蕭劍吼,自己則背靠石階,橫刀擋住從兩側逼上來的黑衣人,傷口劇痛讓他的刀勢越發狠厲。
蕭劍護著小燕子邊戰邊退,眼看後門就在幾步之外。就在這時,一個黑衣人不要命地從斜刺里撲來,刀鋒直取向小燕子。
爾泰本已追著另外兩個黑衣人纏鬥,瞥見這一幕,瞳孔驟縮。
他一刀橫掃,盪開面前兩人,整個身子已經朝小燕子那邊掠去,和那撲來的黑衣人狠狠撞在一起。
兩人一同跌下石階,後腦重重磕在稜角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爾泰——!」小燕子嘶聲尖叫,被蕭劍死死拽住。
阿德帶著親衛從前面衝殺過來,拼死反撲。
蕭劍將小燕子護在身後,劍勢陡然凌厲如狂,將來犯之人釘死在地。
其餘幾個見勢不妙,欲撤。被蕭劍一劍一個挑了回來。
最後留下一個活口,蕭劍一腳踩住他的胸口,劍尖抵著他的喉嚨,寒聲道:「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慘然一笑,牙齒一合,嘴角立時湧出黑血,頭一歪,沒了氣息。
阿德上前探了探,白著臉道:「斷舌自盡了。」
爾泰滿臉是血,人已經沒了反應。可他的手還握著那柄刀,怎麼也掰不開。
「二爺!二爺!」阿德連喊幾聲。
小燕子什麼都顧不得了。
她爬到爾泰身邊,想抱他又不敢碰他,只能跪下來,把自己的手塞進他那隻握著刀的、冰涼而僵硬的掌心裡。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還拼命壓著嗓子喃喃著:「爾泰……爾泰你看看我……我沒事……我好好的……你睜眼看看我……」
阿德和蕭劍把爾泰抬進屋裡,小燕子一路護著肚子小跑跟著,到了床邊也不肯鬆手。
大夫來得很快,他剪開爾泰被血浸透的袖子,一邊清洗縫合,一邊嘆氣:「刀傷倒還好,只是這後腦的磕碰可輕可重。」
「加之這位公子身子本就虛弱,還帶著舊傷,這一下怕是……」
他沒有說下去,繼續給爾泰施針,又開了藥,囑咐小燕子道:「夜裡若發了高熱,須得小心。」
送走大夫,蕭劍跟著去抓藥,順道去查那些刺客的線索。
屋裡便只剩下小燕子和躺在床上的爾泰。夕陽從窗欞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爾泰蒼白的臉上。
他的額角纏著一圈白紗布,左肩和手臂也裹得嚴嚴實實,血是止住了,可臉色依舊白得像紙。
小燕子搬了張凳子坐在床前,握著他的手,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小聲念著:「爾泰,你快醒過來,你別嚇我。」
她的眼淚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你說過會保護我和孩子,你要是有什麼事,我和孩子怎麼辦……」
不知過了多久,爾泰的睫毛動了動。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呻吟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溢出來。
小燕子猛地抬起頭,她的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指尖輕輕扣進他的指縫裡。
「爾泰?」她的聲音發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爾泰,你醒了?」
爾泰緩緩睜開眼睛,他的視線有些渙散,盯著頭頂陌生的房梁看了片刻,發出一聲沙啞的呢喃:「小……燕子……」
小燕子猛地湊近他,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我在這兒!爾泰,我在這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爾泰眨了眨眼,意識似乎慢慢回籠了。
他看見她紅腫的眼皮,看見她滿臉的淚痕,看見她那雙盛滿了焦急和狂喜的杏眼。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淚,可剛一動,左肩便傳來一陣劇痛,痛得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挨了一刀,還摔破了頭。
他看見小燕子毫髮無損地坐在他面前,看見她的肚子還是圓圓的、穩穩的,心裡那塊大石頭轟然落地。
她沒事。孩子沒事。
他咧嘴想笑,可嘴角剛彎到一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一個大膽的、無恥到連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念頭。
她還在乎他。
她剛才喊他的聲音都在抖。
她握著他的手,握得那麼緊。
如果他「失憶」了,不記得以前那些破事了,她是不是就不會再躲著他了?
她是不是就會像現在這樣,一直握著他的手,用這種軟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跟他說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於是他眨了眨眼睛,把眼眶裡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心疼和狂喜全部換成了茫然和困惑,然後緩緩轉過頭,用一種陌生的、空洞的目光,對上了小燕子那雙淚眼婆娑的杏眼。
「你……」他的聲音沙啞又虛弱,每個字從乾涸的喉嚨里硬擠出來,「你是誰呀?」
小燕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僵在床前,眼睜得大大的,可他的手還被她握著,指尖冰涼。
小燕子以為他在開玩笑,努力扯了扯嘴角,聲音卻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抖:「爾泰,你別鬧了。我是小燕子啊。你看清楚,是我,小燕子。」
爾泰微微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然後緩緩地、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床頂的帳子上,又從帳子移到窗外,最後又落回她臉上,那種無辜的、空洞的、一無所知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小燕子……是誰?」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更狠的,「我……又是誰?」
小燕子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站起身,踉蹌著退了兩步,撞翻了凳子,然後轉身朝門外衝去。
「哥——!哥哥——!爾泰醒了,可是他不認識我了——他不認識我了——!」
蕭劍正在院子裡和阿德交代善後的事,聽到小燕子的喊聲趕緊往屋裡跑。
他衝進房間,看見爾泰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目光茫然地看著屋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蕭劍大步走到床前,彎下腰,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沉聲道:「福爾泰,你看看我。我是誰?」
爾泰緩緩把視線移到他臉上,看了一會兒。
他看到了蕭劍額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按在劍柄上那隻手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指節,心裡咯噔了一下,後背一陣發涼。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被他忽略了的問題——蕭劍真的會砍人的。
可事已至此,他總不能當場「痊癒」,只能硬著頭皮把戲演下去。
於是他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審慎的、認真的、仿佛第一次見面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蕭劍一番,然後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是……大夫?」
蕭劍的臉瞬間黑了。他直起身,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渾身發抖、眼淚已經流了滿臉的小燕子,一言不發地轉身出去,親自去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