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他懷裡迷迷糊糊。
沒有完全睡著。是那種意識浮在水面上的恍惚狀態——身體鬆軟,但觸覺還醒著。
他的手還擱在她腰後,掌心溫熱。她的臉貼著他的前胸,能感受到衣料下肌肉的起伏。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
從他胸口往上,經過領口邊緣,摸到了他的肩。
指尖划過鎖骨時他沒動。
再往後——左肩後方,她的指腹碰到了一處不平整的觸感。
凸起的,細長的一條。
疤。
她手指停在那裡。
他的身體微繃了一下。
」這是什麼?「她輕聲問。
」舊傷。「
」怎麼弄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息才說:」練武時不小心。「
她不信。
練武的傷不會長在肩胛後面這個角度。這個位置——被人從背後攻擊才會留下這種痕跡。
但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低下頭,把唇貼到了那道疤痕上。
很輕。像呼吸落在皮膚上那麼輕。
他整個人一僵。
然後她感覺他的手臂收緊了——用力到近乎粗暴。她被按進他胸膛里,緊得她喘不過氣。
」陛下——「
」別動。「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他。
她不敢動了。被他箍著,臉埋在他胸口,只能聽見他的心跳忽然加速又強行壓回去的聲音。
幾息之後他鬆開了。
她抬起頭看他。
他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那個帝王的面具又戴回去了。眉眼沉靜,嘴角平直,看不出任何波動。
但她方才分明感受到了——他那一瞬間的失控。
那種力度不是生氣,不是警告。
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她不知道那道疤背後有什麼故事。但她知道,他不想讓她看見他被擊中的樣子。
」陛下。「她輕聲喚他。
」嗯。「
」疼不疼?「
他低頭看她,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東西——不是痛,更像困惑。像是不習慣被人問這個字。
」早不疼了。「
」那就好。「
她沒有再說了。把臉重新貼回他胸口,手指從他肩後收回來,安靜靜地擱在他前胸衣襟上。
他的手掌覆上來,按在她後背上,緩慢地拍了兩下。
像哄孩子。又不全是。
」你身上……「她悶地開口,」還有別的傷嗎?「
」沒有了。「
她的手指不太聽話,從衣襟往下滑了一點,摸到了他右肋的位置——那裡有一道更細的線,幾乎摸不出來,像是舊傷癒合後被皮膚掩蓋了大半。
她指尖剛碰上去,他的手便攔住了她。
五指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移開。
」別碰那裡。「他說。
」怎麼了?「
」癢。「
蘇雲鳶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自然。說」癢「的時候嘴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她信了。
——或者說她選擇信了。
因為他不想說的事情她追問也沒有用。他會告訴她的。等到他願意的那天。
」那我不碰了。「她乖把手縮回來。
他握著她手腕的力度鬆開,轉而把她的手指攏在掌心裡。
」困不困?「
」有一點。「
」睡吧。「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陛下不睡嗎?「
」還有兩本摺子沒批。「
」那我等您批完——「
」不用等。「他把錦被拉上來蓋住她的肩,」睡你的。「
她的眼皮已經沉了。在意識滑入黑暗之前,她感覺他低下頭,唇碰了碰她的發頂。
極輕。
像那天她親他的疤一樣輕。
——
天亮時她醒來,身邊已經空了。
被窩裡還殘存著他體溫的餘韻。她翻了個身,手摸到枕側——有一方折得整齊的帕子。
她拿起來打開看:帕子裡包著一塊小小的桂花糕。
還溫著。
是福安什麼時候放進來的,她不知道。
她坐起身來,把桂花糕捏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王府里王氏送的桂花糕她不敢吃。
這一塊她咬了一大口。
甜的。
碧桃從外間探進頭來:」夫人醒了?福安公說該動身了,天亮前得出城門。「
」知道了。「
她穿好衣裳,重新把頭髮綰起來,用素色的髮帶紮緊。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臉色紅潤,嘴唇的顏色也比進宮前深了些。
不行。太明顯了。
她拿出脂粉,往臉上撲了兩層,把那種紅潤壓下去。碧桃在旁邊看著,小聲說:」夫人您這樣看著反倒像生了場病。「
」就是要像生了場病。「蘇雲鳶把粉撲放下,」回去的說辭還記得嗎?「
」記得。昨夜您身子不適,奴婢半夜去請了隔巷的郎中來看,說是受了風寒。今早好些了沒讓人聲張。「
」嗯。「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了一次頭。
偏殿裡燭火已經滅了。只剩窗紙透進來的晨光,照著那張她方才睡過的榻。
他不在了。
但桂花糕的甜味還留在舌尖上。
她轉身走出去。
福安在廊下候著,看見她出來,笑眯地遞上一個食盒:」陛下讓奴才給夫人帶上路——說是紅棗粥和幾樣點心,路上墊肚子。「
」多謝公。「
」夫人客氣。「福安頓了一下,又低聲加了一句,」陛下天不亮就去了前朝。走之前站在門口看了夫人好一會兒。「
蘇雲鳶手指攥緊了食盒的提帶。
」公公不必告訴我這些——「
」陛下不讓說。「福安笑了,」但奴才覺得夫人該知道。「
她沒有接話。低著頭跟著福安往偏門走,腳步輕快了幾分。
馬車在宮門外等著。影十三的身影在牆頭一閃而過。
她上了車,放下車簾。
把食盒擱在膝上打開——紅棗粥裝在保溫的瓷罐里,旁邊是三塊桂花糕、兩塊棗泥酥、一碟子醃梅。
全是甜的。
他記得她愛吃甜的。
她喝了口粥,忽然笑了一下。
手指摸到袖口裡——玉簪和絹布小兔子都在。今夜多了一樣東西:他肩後那道疤的觸感,印在她指腹里,帶著他體溫的記憶。
兩寸長。舊的。凸起的。
她不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但她親過了。
那就是她的了。
馬車晃悠悠地出了城門。碧桃在對面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蘇雲鳶靠著車壁,把食盒合上,閉上眼睛。
十二天後再見他。
這次她想讓他主動告訴她那道疤的故事。不是她問——是他自己想說。
等他想說的那天。
她攥著玉簪,嘴角還帶著桂花糕的甜味,在馬車的搖晃中慢慢闔上了眼。
城門外晨光鋪了一地。
影十三的鳥哨聲從遠處傳來——三短一長。
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