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城門,蘇雲鳶靠著車壁撐了沒多久,眼皮便沉了下去。
這些日子在府里繃著,昨夜又在宮中耗盡了力氣,車輪一晃,她連薄毯什麼時候蓋到身上都沒察覺,只在半夢半醒間聞到食盒裡桂花糕的甜香。
碧桃把毯角往她肩上掖了掖,自己縮到對面,抱著包袱打起盹。
車輪碾過官道,吱呀聲一下一下,把晨霧和困意都壓進了車廂里。
進角門時,天光已經鋪到牆根。
馬車停穩,碧桃先跳下去,回身來扶她。
蘇雲鳶剛踩上腳凳,膝彎忽然發軟,昨夜坐得久,早上又在車裡睡得不踏實,骨頭像被抽走了半截。
她身子往前栽。
旁邊伸來一隻手,托住了她的小臂。
那隻手只扶了一下,分寸剛好,等她站穩,便收了回去。
蘇雲鳶偏頭看去,牆根處只剩一片黑色衣角,被檐影吞了。
「多謝。」
她對著那處輕聲說。
無人應她。
碧桃愣在腳凳旁,看看牆根,又看看她。
「夫人,您跟誰說話呢?」
蘇雲鳶收回視線,扶住碧桃的手。
「沒誰,走吧。」
碧桃攙著她往院裡去,嘴裡忍不住嘀咕。
「您這腳怎麼回事啊,昨晚沒睡好?」
「車裡坐久了,腿麻。」
「那回去奴婢給您揉揉,揉開就好了。」
「嗯。」
回到院中,碧桃伺候她換了衣裳,淨了面,又端來一盆溫水,蹲在腳踏旁給她泡腳。
蘇雲鳶靠在榻上,眼皮半垂,腳踝被熱水一浸,整個人才算落回了自己的院子裡。
碧桃替她揉著腳踝,忽然想起什麼。
「夫人,您還沒聽說吧,昨夜咱們院子外頭鬧了一宿。」
蘇雲鳶睜眼。
「鬧什麼?」
「貓叫。」
碧桃皺著鼻子,聲音壓得低。
「叫得可凶了,春杏說那不是貓,是夜梟,她嚇得一宿沒敢翻身,抱著被子念佛呢。」
蘇雲鳶的腳在水裡停了一停。
「夜梟?」
「可不是嘛。」
碧桃拿手巾擦了擦手。
「她說那東西叫起來瘮人,長一下短一下的,聽得人後背冒汗。」
「什麼時辰?」
碧桃想了會兒。
「三更前後吧,她說那會兒院裡最靜,叫了好一陣才歇。」
蘇雲鳶沒有接話。
三更前後,她在養心殿偏殿裡睡著。
影十三護送馬車回來之前,院裡有鳥叫。
那是真鳥,還是暗號,她分不清。
碧桃抬頭看她。
「夫人,您怎麼不說話?」
蘇雲鳶把腳從水裡抬出半寸,又放回去,水面輕輕晃開。
「碧桃。」
「在呢。」
「以後夜裡若再聽見這類聲兒,你留個心,幾聲,長短,隔多久,都記著。」
碧桃手上的動作停了。
「夫人,您是不是又要……」
蘇雲鳶看了她一眼。
「別問,記著就行。」
碧桃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低頭繼續揉。
「哦,奴婢記著,誰也不說。」
蘇雲鳶重新靠回榻背。
下次見蕭衍,她得問清楚。
哪一聲能信,哪一聲不能信。
若哪天影十三在牆外傳訊,她卻把暗號當成夜梟叫,那才真要命。
午膳時,碧桃端了粥和幾樣小菜進來。
蘇雲鳶吃了半碗便擱下筷子,挪到窗邊,翻出針線籃。
碧桃收碗時看見她又拿起那塊繡繃,忍不住笑。
「夫人,您又繡那朵牡丹啊?」
「嗯。」
蘇雲鳶理著線。
「拆了兩回,這回爭取不拆。」
「奴婢瞧著上回那朵就挺好,為什麼非拆呀?」
「顏色壓重了。」
「奴婢看著沒差多少。」
蘇雲鳶抬起繡繃給她看。
「你瞧這片花瓣,淺粉墊底,再疊桃紅,邊兒才透,若直接拿深色壓上去,花就死了。」
碧桃湊過去盯了半晌,眉頭皺成一團。
「奴婢瞧不出來。」
「不指望你瞧出來。」
蘇雲鳶把一縷金線遞過去。
「幫我穿這個。」
碧桃接過針線,嘟囔道。
「夫人這手藝,若放在繡坊里,怕是繡娘都要挨罵。」
「你再夸下去,我這針該扎手了。」
「奴婢閉嘴。」
碧桃笑著穿針。
蘇雲鳶低頭繡了幾針,指尖卻慢了。
粉白絲線在布面上一層一層鋪開,滑過指腹時,涼得輕巧。
可她的指尖記住了另一處觸感。
凸起的,舊的,藏在左肩後方。
蕭衍那道傷。
她昨夜把唇貼上去時,他整個人收緊,手臂箍得她險些喘不過氣。
那不是惱,也不是推拒。
那是他藏了許久的東西,被她碰到了。
練武留下的?
她不信。
那個位置太偏,更像是從背後來的傷。
是皇子時的事,還是奪嫡時的事。
又或者,在她還沒見過他以前,他已經這樣一個人熬過許多回。
「夫人?」
碧桃喊她。
蘇雲鳶回神。
「嗯?」
碧桃指著繡繃。
「針歪了,扎到花瓣外頭去了。」
蘇雲鳶低頭一看,金線果然偏了半分,落在輪廓之外。
她盯著那處錯針,半晌才把線拆出來。
「又得拆。」
碧桃忍著笑。
「您今日魂都飛了,想什麼呢?」
蘇雲鳶把線頭捻平,語氣鎮定。
「想牡丹配色。」
「配色能想成這樣?」
「你話多。」
「好嘛,奴婢不說了。」
碧桃乖乖閉嘴,嘴邊還壓著笑。
蘇雲鳶重新落針。
手是穩了,腦子裡卻還繞著蕭衍右肋那道更淺的舊傷。
他說癢。
她當時點了頭,也願意順著他。
可那不止是癢。
他身上還有多少她沒碰過,沒問過,沒聽他說過的事。
她惦記得厲害。
可她不催。
他願意說的時候,會說給她聽。
一下午過去,牡丹第三片花瓣總算成了,沒再拆。
碧桃收線時忽然抬頭,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夫人,差點忘了,廚房那邊午後傳話,說世子今晚來院裡用膳,還叫了幾道菜。」
蘇雲鳶手裡的繡繃險些滑下去。
「午後就傳了?」
「是啊,奴婢忙著給您收衣裳,差點給忘了。」
蘇雲鳶放下繡繃,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卸了早上的脂粉,面色還算尋常,眼下沒有留下什麼熬夜痕跡。
她扯開領口,低頭看了看頸側。
乾淨。
沒有印子。
想到「從不」兩個字,她唇邊動了動,連自己都覺出荒唐。
才見過幾回,她竟已經開始記他的習慣。
碧桃抱著衣裳走來。
「夫人,您照什麼呢?」
「看面色。」
蘇雲鳶把領口理好。
「世子來了,不能太精神,也不能太病弱。」
「那要什麼樣?」
「不好不壞,和平日差不離。」
蘇雲鳶重新坐下。
「把鴉青那件立領衫子找出來。」
碧桃翻箱子的手一停。
「這天穿立領?不悶嗎?」
「入秋了。」
「行吧,您說不悶就不悶。」
碧桃沒再多勸,轉身去衣箱裡找。
蘇雲鳶坐在妝檯前等著,手指摸進袖中,碰到那支玉簪。
十二天。
下次見他,還有十二天。
晚膳時,沈昭來了。
他穿著石青直裰,腰間墜著白玉,進門時姿態溫和,還朝碧桃點了點頭。
蘇雲鳶起身行禮。
「世子。」
沈昭坐下,視線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今日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世子掛懷。」
「前幾日聽母親說你胃口不好,我便過來陪你用頓飯。」
蘇雲鳶垂下眼。
「勞世子費心。」
菜一道道擺上桌。
沈昭動筷不多言,蘇雲鳶也只夾近處的小菜。
兩人對坐,中間隔著桌案,也隔著三年的冷淡。
吃到一半,沈昭擱下筷子,端起茶盞。
「近來可出門走動過?」
蘇雲鳶夾菜的手停了半拍,隨後把青筍放進碗裡。
張嬤嬤問過。
如今他又問。
她抬頭,答得溫順。
「沒有,入秋犯懶,不愛動。」
沈昭用茶蓋撥了撥茶葉。
「整日待在院中,不悶?」
「還好,有針線打發時辰。」
「花園裡菊花快開了,悶了就去走走。」
蘇雲鳶點頭。
「等天再涼些,我去瞧瞧。」
沈昭看著她。
「你從前不愛花。」
蘇雲鳶捏著筷子的手收了收,又鬆開。
「從前也沒旁的事可做,慢慢便學著看了。」
沈昭沒有再問,只把茶盞放回桌上。
「也好。」
飯後,他又坐著喝了一盞茶。
蘇雲鳶陪在旁邊,茶香升上來,壓住了屋裡一點飯菜味。
沈昭把杯盞擱下,起身理了理袖口。
「今晚還有事要處置,不留了,你早些歇著。」
蘇雲鳶起身送他。
「世子慢走。」
沈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身子若還不爽利,就讓人去正院說一聲,別硬撐。」
蘇雲鳶低眉。
「是。」
他這才出了院門。
碧桃送人回來,關上門後先拍了拍胸口。
「還好還好,今晚不留。」
蘇雲鳶靠在椅背上,掌心裡攥出的汗慢慢涼下去。
「碧桃。」
「嗯?」
「他又問我出門的事。」
碧桃剛松下來的肩膀又提了起來。
「又問?」
「嗯。」
蘇雲鳶看著門口垂下的帘子。
「他問得輕,聽著跟閒話差不多。」
「那還好吧?」
「不好說。」
蘇雲鳶起身往內室走。
「他的心思眼下沒全放在我這兒,可問過一次,就會記一筆。」
碧桃跟進去,替她卸發。
「夫人放心,奴婢盯著院裡,廚房那邊,門房那邊,奴婢都留神。」
蘇雲鳶坐在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面色寡淡,眉目溫順,鴉青立領遮住頸側,整個人挑不出錯處。
一個不得寵的世子夫人。
請安,繡花,用膳,睡覺。
日子無趣,人才安全。
她對著鏡中人笑了笑,很快又收住。
碧桃把髮簪取下,低聲問。
「夫人,十二天是不是快了?」
蘇雲鳶從枕下摸出玉簪,握進掌心。
「還早。」
她躺下時,院外風吹過空枝,牆根處沒有鳥叫,也沒有黑衣人的影子。
可沈昭那句「近來可出門走動過」,還在耳邊繞著。
十二天。
她得撐到十二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