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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影十三的人情

2026-09-15 12:34:25 作者: 佚名

  馬車出了城門,蘇雲鳶靠著車壁撐了沒多久,眼皮便沉了下去。

  這些日子在府里繃著,昨夜又在宮中耗盡了力氣,車輪一晃,她連薄毯什麼時候蓋到身上都沒察覺,只在半夢半醒間聞到食盒裡桂花糕的甜香。

  碧桃把毯角往她肩上掖了掖,自己縮到對面,抱著包袱打起盹。

  車輪碾過官道,吱呀聲一下一下,把晨霧和困意都壓進了車廂里。

  進角門時,天光已經鋪到牆根。

  馬車停穩,碧桃先跳下去,回身來扶她。

  蘇雲鳶剛踩上腳凳,膝彎忽然發軟,昨夜坐得久,早上又在車裡睡得不踏實,骨頭像被抽走了半截。

  她身子往前栽。

  旁邊伸來一隻手,托住了她的小臂。

  那隻手只扶了一下,分寸剛好,等她站穩,便收了回去。

  蘇雲鳶偏頭看去,牆根處只剩一片黑色衣角,被檐影吞了。

  「多謝。」

  她對著那處輕聲說。

  無人應她。

  碧桃愣在腳凳旁,看看牆根,又看看她。

  「夫人,您跟誰說話呢?」

  蘇雲鳶收回視線,扶住碧桃的手。

  「沒誰,走吧。」

  碧桃攙著她往院裡去,嘴裡忍不住嘀咕。

  「您這腳怎麼回事啊,昨晚沒睡好?」

  「車裡坐久了,腿麻。」

  「那回去奴婢給您揉揉,揉開就好了。」

  「嗯。」

  

  回到院中,碧桃伺候她換了衣裳,淨了面,又端來一盆溫水,蹲在腳踏旁給她泡腳。

  蘇雲鳶靠在榻上,眼皮半垂,腳踝被熱水一浸,整個人才算落回了自己的院子裡。

  碧桃替她揉著腳踝,忽然想起什麼。

  「夫人,您還沒聽說吧,昨夜咱們院子外頭鬧了一宿。」

  蘇雲鳶睜眼。

  「鬧什麼?」

  「貓叫。」

  碧桃皺著鼻子,聲音壓得低。

  「叫得可凶了,春杏說那不是貓,是夜梟,她嚇得一宿沒敢翻身,抱著被子念佛呢。」

  蘇雲鳶的腳在水裡停了一停。

  「夜梟?」

  「可不是嘛。」

  碧桃拿手巾擦了擦手。

  「她說那東西叫起來瘮人,長一下短一下的,聽得人後背冒汗。」

  「什麼時辰?」

  碧桃想了會兒。

  「三更前後吧,她說那會兒院裡最靜,叫了好一陣才歇。」

  蘇雲鳶沒有接話。

  三更前後,她在養心殿偏殿裡睡著。

  影十三護送馬車回來之前,院裡有鳥叫。

  那是真鳥,還是暗號,她分不清。

  碧桃抬頭看她。

  「夫人,您怎麼不說話?」

  蘇雲鳶把腳從水裡抬出半寸,又放回去,水面輕輕晃開。

  「碧桃。」

  「在呢。」

  「以後夜裡若再聽見這類聲兒,你留個心,幾聲,長短,隔多久,都記著。」

  碧桃手上的動作停了。

  「夫人,您是不是又要……」

  蘇雲鳶看了她一眼。

  「別問,記著就行。」

  碧桃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低頭繼續揉。

  「哦,奴婢記著,誰也不說。」

  蘇雲鳶重新靠回榻背。

  下次見蕭衍,她得問清楚。

  哪一聲能信,哪一聲不能信。

  若哪天影十三在牆外傳訊,她卻把暗號當成夜梟叫,那才真要命。

  午膳時,碧桃端了粥和幾樣小菜進來。


  蘇雲鳶吃了半碗便擱下筷子,挪到窗邊,翻出針線籃。

  碧桃收碗時看見她又拿起那塊繡繃,忍不住笑。

  「夫人,您又繡那朵牡丹啊?」

  「嗯。」

  蘇雲鳶理著線。

  「拆了兩回,這回爭取不拆。」

  「奴婢瞧著上回那朵就挺好,為什麼非拆呀?」

  「顏色壓重了。」

  「奴婢看著沒差多少。」

  蘇雲鳶抬起繡繃給她看。

  「你瞧這片花瓣,淺粉墊底,再疊桃紅,邊兒才透,若直接拿深色壓上去,花就死了。」

  碧桃湊過去盯了半晌,眉頭皺成一團。

  「奴婢瞧不出來。」

  「不指望你瞧出來。」

  蘇雲鳶把一縷金線遞過去。

  「幫我穿這個。」

  碧桃接過針線,嘟囔道。

  「夫人這手藝,若放在繡坊里,怕是繡娘都要挨罵。」

  「你再夸下去,我這針該扎手了。」

  「奴婢閉嘴。」

  碧桃笑著穿針。

  蘇雲鳶低頭繡了幾針,指尖卻慢了。

  粉白絲線在布面上一層一層鋪開,滑過指腹時,涼得輕巧。

  可她的指尖記住了另一處觸感。

  凸起的,舊的,藏在左肩後方。

  蕭衍那道傷。

  她昨夜把唇貼上去時,他整個人收緊,手臂箍得她險些喘不過氣。

  那不是惱,也不是推拒。

  那是他藏了許久的東西,被她碰到了。

  練武留下的?

  她不信。

  那個位置太偏,更像是從背後來的傷。

  是皇子時的事,還是奪嫡時的事。

  又或者,在她還沒見過他以前,他已經這樣一個人熬過許多回。

  「夫人?」

  碧桃喊她。

  蘇雲鳶回神。

  「嗯?」

  碧桃指著繡繃。

  「針歪了,扎到花瓣外頭去了。」

  蘇雲鳶低頭一看,金線果然偏了半分,落在輪廓之外。

  她盯著那處錯針,半晌才把線拆出來。

  「又得拆。」

  碧桃忍著笑。

  「您今日魂都飛了,想什麼呢?」

  蘇雲鳶把線頭捻平,語氣鎮定。

  「想牡丹配色。」

  「配色能想成這樣?」

  「你話多。」

  「好嘛,奴婢不說了。」

  碧桃乖乖閉嘴,嘴邊還壓著笑。

  蘇雲鳶重新落針。

  手是穩了,腦子裡卻還繞著蕭衍右肋那道更淺的舊傷。

  他說癢。

  她當時點了頭,也願意順著他。

  可那不止是癢。

  他身上還有多少她沒碰過,沒問過,沒聽他說過的事。

  她惦記得厲害。

  可她不催。

  他願意說的時候,會說給她聽。

  一下午過去,牡丹第三片花瓣總算成了,沒再拆。

  碧桃收線時忽然抬頭,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夫人,差點忘了,廚房那邊午後傳話,說世子今晚來院裡用膳,還叫了幾道菜。」

  蘇雲鳶手裡的繡繃險些滑下去。

  「午後就傳了?」

  「是啊,奴婢忙著給您收衣裳,差點給忘了。」

  蘇雲鳶放下繡繃,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卸了早上的脂粉,面色還算尋常,眼下沒有留下什麼熬夜痕跡。


  她扯開領口,低頭看了看頸側。

  乾淨。

  沒有印子。



  想到「從不」兩個字,她唇邊動了動,連自己都覺出荒唐。

  才見過幾回,她竟已經開始記他的習慣。

  碧桃抱著衣裳走來。

  「夫人,您照什麼呢?」

  「看面色。」

  蘇雲鳶把領口理好。

  「世子來了,不能太精神,也不能太病弱。」

  「那要什麼樣?」

  「不好不壞,和平日差不離。」

  蘇雲鳶重新坐下。

  「把鴉青那件立領衫子找出來。」

  碧桃翻箱子的手一停。

  「這天穿立領?不悶嗎?」

  「入秋了。」

  「行吧,您說不悶就不悶。」

  碧桃沒再多勸,轉身去衣箱裡找。

  蘇雲鳶坐在妝檯前等著,手指摸進袖中,碰到那支玉簪。

  十二天。

  下次見他,還有十二天。

  晚膳時,沈昭來了。

  他穿著石青直裰,腰間墜著白玉,進門時姿態溫和,還朝碧桃點了點頭。

  蘇雲鳶起身行禮。

  「世子。」

  沈昭坐下,視線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今日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世子掛懷。」

  「前幾日聽母親說你胃口不好,我便過來陪你用頓飯。」

  蘇雲鳶垂下眼。

  「勞世子費心。」

  菜一道道擺上桌。

  沈昭動筷不多言,蘇雲鳶也只夾近處的小菜。

  兩人對坐,中間隔著桌案,也隔著三年的冷淡。

  吃到一半,沈昭擱下筷子,端起茶盞。

  「近來可出門走動過?」

  蘇雲鳶夾菜的手停了半拍,隨後把青筍放進碗裡。

  張嬤嬤問過。

  如今他又問。

  她抬頭,答得溫順。

  「沒有,入秋犯懶,不愛動。」

  沈昭用茶蓋撥了撥茶葉。

  「整日待在院中,不悶?」

  「還好,有針線打發時辰。」

  「花園裡菊花快開了,悶了就去走走。」

  蘇雲鳶點頭。

  「等天再涼些,我去瞧瞧。」

  沈昭看著她。

  「你從前不愛花。」

  蘇雲鳶捏著筷子的手收了收,又鬆開。

  「從前也沒旁的事可做,慢慢便學著看了。」

  沈昭沒有再問,只把茶盞放回桌上。

  「也好。」

  飯後,他又坐著喝了一盞茶。

  蘇雲鳶陪在旁邊,茶香升上來,壓住了屋裡一點飯菜味。

  沈昭把杯盞擱下,起身理了理袖口。

  「今晚還有事要處置,不留了,你早些歇著。」

  蘇雲鳶起身送他。

  「世子慢走。」

  沈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身子若還不爽利,就讓人去正院說一聲,別硬撐。」

  蘇雲鳶低眉。

  「是。」

  他這才出了院門。

  碧桃送人回來,關上門後先拍了拍胸口。

  「還好還好,今晚不留。」

  蘇雲鳶靠在椅背上,掌心裡攥出的汗慢慢涼下去。

  「碧桃。」


  「嗯?」

  「他又問我出門的事。」

  碧桃剛松下來的肩膀又提了起來。

  「又問?」

  「嗯。」

  蘇雲鳶看著門口垂下的帘子。

  「他問得輕,聽著跟閒話差不多。」

  「那還好吧?」

  「不好說。」

  蘇雲鳶起身往內室走。

  「他的心思眼下沒全放在我這兒,可問過一次,就會記一筆。」

  碧桃跟進去,替她卸發。

  「夫人放心,奴婢盯著院裡,廚房那邊,門房那邊,奴婢都留神。」

  蘇雲鳶坐在妝檯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面色寡淡,眉目溫順,鴉青立領遮住頸側,整個人挑不出錯處。

  一個不得寵的世子夫人。

  請安,繡花,用膳,睡覺。

  日子無趣,人才安全。

  她對著鏡中人笑了笑,很快又收住。

  碧桃把髮簪取下,低聲問。

  「夫人,十二天是不是快了?」

  蘇雲鳶從枕下摸出玉簪,握進掌心。

  「還早。」

  她躺下時,院外風吹過空枝,牆根處沒有鳥叫,也沒有黑衣人的影子。

  可沈昭那句「近來可出門走動過」,還在耳邊繞著。

  十二天。

  她得撐到十二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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