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是第一個發現的。
那天早上她替蘇雲鳶端洗臉水出門時,下意識往花圃方向瞥了一眼——蹲了好幾日的粗布身影沒了。月季叢邊只有半乾的翻土痕跡和一把靠牆的鐵鏟。
她端著銅盆愣了兩息,轉身往屋裡小跑。
「夫人!」
蘇雲鳶正對著鏡子綰髮:「怎麼了,大驚小怪。」
「趙婆子不在!」碧桃把銅盆往架子上一擱,湊到她身後壓低聲音,「花圃那邊沒人了,鐵鏟還靠在牆上呢。」
蘇雲鳶手裡的簪子停了停,從鏡中看了碧桃一眼。
「什麼時候沒的?」
「奴婢不清楚。昨兒下晌她還在呢,今早就沒影了。」
蘇雲鳶把髮簪插好,拍了拍鬢角碎發。
「去打聽一下。別刻意,就當隨口問。」
碧桃領命出去了。半個時辰後回來,臉上鬆快了不少。
「打聽到了!」她關上門才敢開口,「說是趙婆子家裡老母親忽然犯了急症,昨夜管事批了假,讓她回鄉去了。花圃的活兒重新交還給阿蠻。」
「阿蠻回來了?」
「回來了!今早就在後廚那邊了,管事說廚房人夠用,讓她還是管花圃。」碧桃搓著手,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暢快,「夫人,這是不是老天開眼了?」
蘇雲鳶沒有跟著鬆快。
「碧桃。」
「嗯?」
「人走了,規矩不變。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
碧桃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歡喜收了回去:「奴婢明白。」
「趙婆子走了,不代表王妃不會再派別人來。下一個未必穿粗布、拿鐵鏟,也許就是個送湯的小丫鬟,也許就是個修窗欞的工匠。」
碧桃用力點頭:「奴婢盯著,一個生面孔都不放過。」
「不是不放過——是留意。盯得太緊反而讓人看出你在防。」
「好,奴婢留意。」
蘇雲鳶起身,走到窗邊往花圃看了一眼。阿蠻正蹲在月季叢旁澆水,動作利索熟練,看見她在窗邊還笑著點了個頭。
她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只半寸。
午後她照常在廊下繡花。牡丹第三片花瓣收了尾,她換了根細針開始繡第四片。碧桃坐在門檻上幫她理線,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夫人,這朵牡丹繡完送誰啊?」
蘇雲鳶針尖一偏,又穩住了:「誰也不送。繡著玩。」
「那繡完放哪兒?」
「壓箱底。」
碧桃歪著頭看了她兩眼,嘴角壓不住地彎起來。
「別笑。」蘇雲鳶頭也不抬。
「奴婢沒笑。」碧桃憋了半天,聲音發顫,「奴婢就是想說——牡丹配玄色底布,夫人您審美真好。」
蘇雲鳶手裡的針扎偏了半分。
玄色底布是她半月前從布莊裡挑的。挑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覺得這色襯花。
現在被碧桃這麼一說,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你再多嘴一個字,今晚的點心沒你的份。」
「好嘛好嘛,奴婢閉嘴。」碧桃笑著縮回門檻後面,抱著線籃子不再吭聲。
蘇雲鳶低頭繼續繡。針腳密匝落在布面上,粉白絲線一層疊一層。玄色底布上的牡丹開得緩慢,花瓣邊緣的漸變色她調了三回才滿意。
繡著,天就暗了。
入夜後碧桃伺候她洗漱完,便退了出去。
蘇雲鳶躺在床上,手照例摸到枕下的玉簪。
後日。
影十三今早傳的訊——三短一長,是「安全」,緊跟著兩短,是「後日」。她已經把鳥哨的節奏記熟了。
後日便能見他。
二十天了。
這二十天裡她每一日都過得規矩:請安、繡花、看書、用膳、睡覺。王府的日子悶得像一潭死水,她把自己活成了最沒有波瀾的那塊石頭。
可夜裡不一樣。
夜裡人一躺下來,白日裡壓住的東西就全翻上來了。
蘇雲鳶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行。
她攥緊了玉簪,指節抵著涼潤的玉面,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沒用。
身體像是有自己的記憶。他碰過的地方此刻都在叫囂——腰側、後頸、唇角。那些被他指腹摁過的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發燙,越壓越熱。
她把被子蒙上頭頂,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手指順著腰線往下滑了一點——
她想起他的手。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溫熱。每次按住她腰的時候力度恰好卡在疼與舒服之間。她試著用自己的手去復刻那個力道。
不對。
她的手太小,太軟,沒有他掌心那種讓人安心的寬闊感。
她換了個角度,指尖貼上自己側腰,那個他每次都會停留的位置。
還是不對。
溫度不對。他的手是帶著熱的,從外面裹進來,連骨頭都暖。她自己的手只有乾巴巴的涼。
她咬住下唇,手指停在那裡不上不下。
身體更空了。像是本來就缺了一塊,她越是試圖自己填補,那個缺口就越清晰。
她把手抽回來,指甲掐進掌心裡。
丟人。
蘇雲鳶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翻身側躺,蜷成一團。
後日。只剩後日了。
她攥著玉簪閉上眼。呼吸慢平下來,可身體裡那團熱還在燒。不上不下地吊著,折磨得她眼眶發酸。
迷糊糊間她像是睡著了。
夢裡有人從背後貼上來。掌心滾燙,貼著她的小腹,手指收攏,把她往後箍進一個硬熱的懷抱里。她的後背緊貼著一片寬闊的胸膛,那人的呼吸噴在她後頸上,又熱又重。
她在夢裡嘆了一聲,身體自然地往後靠去,眉頭鬆開了。
然後就醒了。
天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碧桃在外間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
蘇雲鳶睜開眼,盯著帳頂發了好一會兒呆。枕邊濕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手裡的玉簪被她攥了一夜,手心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慢慢坐起來,把玉簪塞回枕下。
還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