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門外的巷子黑得徹底,只有腳底踩過碎石的聲響。
碧桃替她掀開角門時,拉住了她的袖子。
「夫人,您走慢些,路黑。」
「知道了。」
蘇雲鳶應了一聲,腳下卻沒減速。暗衛的身影在前方三丈遠處一閃,她跟著那點黑影拐進窄巷。
碧桃在身後急得跺腳,壓著聲兒喊:「夫人,您的披風!」
「回去吧,別在門口站著。」
碧桃的聲音遠了,角門吱呀合上。蘇雲鳶提著裙擺幾乎是小跑,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連成了一片。
她知道自己急了。
可她管不住。
二十天。她數著日子過了二十天。
馬車停在巷尾,影十三掀開車簾等她。她彎腰鑽進去,還沒坐穩車便動了。
她攥著裙擺坐正,手心汗黏的。
「路上多久?」她問。
車外沒有回答。
影十三從來不跟她多話。她也習慣了。
車輪壓過磚縫的聲響一下一下傳進來,她攥著裙子的手鬆了又緊。
她告訴自己——先匯報,先說正事。趙婆子的事、沈昭吃飯的事、院子這二十天的平靜,一件一件講清楚,再然後……
再然後什麼?
她不敢想。
到了宮門外,福安已經候著。他打著一盞小燈籠,見她下車便笑眯了眼。
「夫人來了。」
「公。」
「快隨奴才來,走側廊,這會子沒人。」
她跟著福安往裡走。宮道上只有燈籠搖出的一圈暖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
「陛下呢?」她問。
「在內間。」福安回頭看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方才剛換了便服,說今日摺子看完了。」
「看完了」三個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看完了,意味著——有空。
福安把她引進養心殿側間,搬了圓凳,沏了茶。
「夫人稍坐,奴才去稟一聲。」
「好。」
福安走了。側間安靜下來,只有燭火跳動的細響。蘇雲鳶坐在圓凳上,雙手擱在膝頭,手指絞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先說正事。趙婆子。沈昭。院子裡的動靜。
她在心裡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
然後帘子被掀開了。
他從內間出來。玄色常服,腰間只綴了一枚白玉,頭髮還是朝堂上的束冠樣式,規整得一絲不苟。
他看見她。
腳步停了一停。
極短的一停,像墨點落在紙上那麼快就過去了。然後他走到案後坐下,拿起茶盞吹了吹,聲音平靜。
「說吧。」
蘇雲鳶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看著自己的手指。
「趙婆子走了。說是家裡老母親急病,管事批了假。阿蠻調回來了。」
「嗯。」
「走之後這五天,院子沒來過新人,夜裡也沒生人靠近。」
「接著說。」
「世子這二十天來過一回。吃了頓飯,坐了一盞茶。問了我有沒有出門,我說沒有,他沒再追。」
「留宿了?」
她搖頭。
「沒有。吃完就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餘光瞥見他端茶盞的手微鬆了一點。
「還有呢?」他問。
「鳥哨的事。」蘇雲鳶抬起頭,「前幾日夜裡聽見兩短一長的——影十三說的三短一長是安全,那兩短一長是什麼意思?」
蕭衍擱下茶盞看她。
「誰教你數的?」
「沒人教。我自己記的。」
「記了多久?」
「從上回出城門就開始記了。三短一長我聽過兩回,這回多了個兩短一長,我拿不準。」
蕭衍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幾息,他聲音淡:「兩短一長——不要出門。」
「我猜的也是。」
「以後聽見三短兩長呢?」
她想了想:「不知道。」
「立刻銷毀身邊一切可疑之物。」
她心裡一緊。「什麼情況下會用這個?」
「你不需要遇到這個情況。」他說。
她張了張嘴想再問,對上他的目光便把話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卻讓她本能覺得——再問下去他會不高興。
「好,我記住了。」她低下頭。「匯報完了。」
安靜了。
她坐在圓凳上,手擱在膝頭。他坐在案後,茶盞擱在手邊。兩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燭光在中間搖。
她等著。
以前每次匯報完他會說「今夜留」或者「天亮前回去」。一句話定下來,她就知道接下來做什麼。
今天他什麼都沒說。
她等了很久。
他只是在看她。
那道目光從她額發掃到臉頰,又落到她絞在一起的手指上。看得不快,像在一筆一筆地描。
她被看得坐不住了。臉開始熱,從顴骨往耳根蔓延。手指絞得更緊,指節發白。
「陛下……」她開口。
「嗯?」
「您不說話,我、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不是有意壓的那種低,是嗓子裡自己沉下去的低。
「過來。」
兩個字。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然後猛地加速。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走過去的幾步路比巷子裡小跑那段要長得多。
走到案前。
他伸手拉她。不是那種輕描淡寫的牽——手指扣住她手腕,力道一沉,她整個人被拽到他面前。
他站起來。
雙手捧住她的臉。
掌心乾燥滾燙,拇指抵在她顴骨下方,把她的臉固定在他面前。兩個人的距離只剩一拳。
她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二十天。
不是她想像中那種波瀾不驚的二十天。那目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被他壓著,卻還是從縫隙里泄出來。
「陛下——」
她話沒說完。
他吻下來。
不是上次那種。
上次他吻她時有節制,有分寸,唇貼著唇,力度恰好。像品一盞好茶。
這次不是。
這次是齒先碰到了她的下唇。咬住,然後碾開。她嘴裡嘗到了一絲鐵鏽的甜——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她的。
她「唔」了一聲,身子往後仰,後腰撞在桌案邊沿。他一手扣住她後頸,一手按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固定在案與他之間。
她退無可退。
他吻得又凶又沉,不給她喘息的餘地。舌尖闖進來時她本能想避,他的手在她後頸收緊,拇指按在頸側那處脈搏上。
她的心跳在他指腹下狂跳。
她沒有推他。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不是要掙脫,是為了站穩。腿軟得厲害,若不是被案子抵著,她早就滑下去了。
他吻了很久。
久到她覺得胸腔里的空氣被抽空了,腦子裡一片白茫。久到她發出了細碎的嗚咽聲,手指在他腕骨上掐出了紅印。
他才鬆開。
鬆開時兩人的唇之間拉出一線濕痕,她張著嘴喘氣,眼眶被憋得通紅。
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噴在她臉上,熱得燙人。
「二十天。」他聲音沙啞。
「嗯?」她聲音顫得不像話。
「你方才匯報的時候。」他拇指擦過她被咬腫的下唇,「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愣住。
然後眼眶裡的熱意湧上來,鼻頭髮酸。
「那我……再說一遍?」
他低笑了一聲。胸腔里傳出的震動貼著她的前胸傳過來。
「不用了。」
他的手從她後頸滑到肩頭,又從肩頭滑到腰間。收緊。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先把你欠朕的還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