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一切如常。
請安、繡花、看書睡覺。蘇雲鳶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裡最安靜的那塊石頭。
直到第五天。
那天早起她去淨房，看了一眼——乾淨的。
按日子算，該來了。她月事雖然不算準，但前後差不過兩三天。推遲五天，從前也不是沒有過。
她沒當回事。
第六天。還是沒來。
第七天清晨她蹲在淨房裡看了兩遍，出來時臉色有點發白。碧桃正端著洗臉水進來，見她從淨房出來時步子發虛，放下銅盆就迎上去。
」夫人？怎麼了，臉色不好。「
」沒事。「蘇雲鳶扶著門框坐下。」昨夜沒睡好。「
碧桃將信將疑，替她擰了帕子遞過去。
蘇雲鳶接過來按在臉上，涼意讓她清醒了些。她在心裡算日子——上次月事是什麼時候來的？二十八天前。正常該是前日來。現在推了五天。
五天而已。不一定有事。
她放下帕子，對碧桃說：」早膳少放些油，胃裡不太舒坦。「
」好嘞。「碧桃沒多想，轉身去廚房傳話。
蘇雲鳶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發了會兒呆。手指不自覺地按了按小腹——平坦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搖了搖頭，起身換衣裳。
第七天過去了。沒來。
第八天，她開始坐立不安。
午後繡花時連扎了三針歪的，碧桃在旁邊理線，偷偷打量她好幾回。
」夫人，您今日手怎麼了？「
」走神。「
」走了一下午的神呢。「碧桃湊近了些，壓著聲音，」夫人，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蘇雲鳶停了針。
碧桃的眼神往她腹部瞟了一眼，又飛快收回來。
」別胡說。「蘇雲鳶把繡繃放下。
」奴婢沒說什麼呀。「碧桃嘴上否認，手卻已經去摸她的額頭，」不燙。那就不是風寒……「
」碧桃。「
」在呢。「
」我說別胡說，就是別胡說。「蘇雲鳶看著她，」連想都不許想。「
碧桃被她的神情鎮住了，縮回手，老實點頭。
」奴婢不想了。「
蘇雲鳶重新拿起繡繃。可針落下去手在抖，線走歪了半分她根本沒力氣拆。
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算。
沈昭上次留在她院裡過夜——是多久前的事？將近兩個月了。那回他也只坐了坐，第二日天沒亮就走了。真正同房……更早。快三個月。
三個月前。
而蕭衍呢？五天前。
如果真有了——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繡繃。
如果有了，日子對不上。
世子三個月沒碰她，她若有了孕，說給誰聽誰都不信是沈昭的。可若說不是沈昭的——那是誰的？
王氏不蠢。張嬤嬤不蠢。這府里但凡有人稍微一算，她就完了。
她把繡繃放到膝上，手指捏著針，指尖發涼。
傍晚她讓碧桃去廚房要了碗薑湯，說胃寒。碧桃端來時她一口氣灌下去，辣得眼眶發紅。
沒用。
薑湯催不來月事。她知道。可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夜裡她躺在床上，盯著帳頂。
手反覆復按在小腹上。平的。什麼都摸不出來。
可她越摸越慌。
如果真有了。怎麼辦。
告訴蕭衍？怎麼告訴？暗衛傳訊只能傳短句暗號，這種事三個字兩個字說不清楚。寫信？更不行——萬一被截，那是滅頂之災。
等半個月後入宮？
半個月。到時候如果真有了，宮裡有太醫，診脈一搭就知道。可半個月的時間夠不夠出事？
她不知道。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指絞著被角。
第九天。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去淨房看——還是沒有。
她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蓋，額頭抵在膝上。
怕。
不是怕有孩子。
是怕這個孩子——如果有的話——不知道該算誰的。
如果是蕭衍的，生在王府里，頂著世子的姓……那是什麼？那是把帝王的血脈送進了反賊窩裡。
如果被王氏發現她有孕卻對不上世子留宿的日子——那她就不只是」有外心「那麼簡單了。那是奸生子。在這座府里，奸生子的母親只有一個下場。
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回屋後碧桃給她梳頭，她在鏡中看見自己的臉——眼底發青，唇色淡得沒有血色。
碧桃手裡的梳子頓了頓。
」夫人。「
」嗯。「
」您是不是……有事瞞著奴婢？「
蘇雲鳶看著鏡中碧桃的臉。那張圓臉上全是擔憂。
她猶豫了一瞬，開口：」碧桃，我月事推遲了。「
碧桃手裡的梳子掉在地上。
」推了幾天？「
」九天。「
碧桃的臉唰地白了。她彎腰撿起梳子時手都在抖，站起來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怎麼辦？「
」我不確定。「蘇雲鳶說。」有可能只是不准。從前也推遲過。「
」可您從前最多推三四天啊！「碧桃聲音尖了，又立刻壓下去，湊到她耳邊，」夫人，如果真有了……那、那是……「
」別問。「蘇雲鳶閉上眼。」你不該知道。「
碧桃把嘴抿成一條線，眼眶紅了。
」奴婢不問。「她吸了吸鼻子。」那夫人打算怎麼辦？「
」等。「蘇雲鳶睜開眼，看著鏡中自己的臉。」再等幾天。也許會來。「
」萬一不來呢？「
蘇雲鳶沒有回答。
那天夜裡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正院的堂屋中央。王氏坐在上首，手裡撥著佛珠，臉上帶著那種慢條斯理的冷笑。
」世子三月未進你的房。「王氏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下來。」這孩子——日子對不上啊。「
夢裡的蘇雲鳶渾身冰冷，張著嘴說不出話。
王氏放下佛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說——野種是誰的？「
她從夢中驚醒。
後背全是冷汗，寢衣濕透了貼在脊背上。她坐起來喘了好一會兒，手本能地按上小腹。
平的。
什麼都沒有。
可夢裡王氏那句」日子對不上「還在耳朵里迴蕩。
她把被子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窗外天還黑著。院牆外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四更天。
她睡不著了。
裹著被子靠在床頭坐到天亮。碧桃進來掀帘子時看見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夫人！您一宿沒睡？「
」睡了。「蘇雲鳶說。」做了個夢，醒早了。「
碧桃看她的眼神全是心疼，端著熱水過來給她擦臉時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什麼隨時會碎的東西。
」夫人。「碧桃把帕子擰乾遞給她。
」嗯。「
」還有六天就能入宮了。「
蘇雲鳶接過帕子按在臉上。涼意滲進皮膚里，把那點夢中殘留的恐懼壓了下去。
」嗯。「她說。」我知道。「
六天。
如果六天之內月事來了，一切作罷。
如果沒來——她得親口告訴蕭衍。
她把帕子從臉上拿開，看著自己手心裡攥出的褶皺。
一個念頭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
如果真的有了。
他會高興嗎？
這個念頭只冒了一瞬，就被她按下去了。
不能想。現在不能想這個。
她站起來，把帕子搭回架子上。
」碧桃，把鴉青立領找出來。「
」今天又穿這件？「
」嗯。「
碧桃翻衣箱的時候，她走到窗邊，往花圃方向看了一眼。
院子還是安全的。
可她肚子裡可能——可能——揣著一顆天大的秘密。
蘇雲鳶把手從窗欞上收回來，攥成拳。
六天。
再撐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