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蘇雲鳶蹲在淨房裡看了最後一眼,起身時膝蓋發軟,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
十天了。
她走出淨房,碧桃在院裡餵魚,見她出來立刻迎上來。
「夫人——」
「沒來。」
碧桃的手攥緊了魚食袋子,臉上的血色一點退下去。
「十天了。」蘇雲鳶聲音壓得很低。「碧桃,我不能再等了。」
「那……那怎麼辦?還有四天才到入宮的日子……」
「等不了四天。」
蘇雲鳶把她拉進屋裡,關上門。
「影十三的傳訊點你還記得嗎?」
碧桃愣了一下:「記得。院牆東北角那棵槐樹根下,放東西進去——」
「對。」蘇雲鳶打斷她。「今天你去,放一樣東西進去。」
碧桃的臉白了一層:「夫人,這、這從來都是他主動傳訊給咱們,咱們從沒主動……」
「所以我說這是冒險。」
蘇雲鳶走到妝檯前,從抽屜里翻出一塊素帕,用指甲在邊角掐了幾個痕。
「月事未至,需見太醫。」她一邊掐一邊說。「就這一句話。」
碧桃看著她手裡的帕子,聲音發顫:「夫人,您確定?萬一那個傳訊點被人發現了呢?萬一碧桃被跟了呢?」
「所以你去的時候別走正門。」蘇雲鳶把帕子疊好塞進碧桃袖裡。「走後廚那條道,繞花圃過去。阿蠻午後要去領月例銀子,院子裡沒人。你快去快回。」
碧桃把帕子攥在袖中,手指頭都在哆嗦。
「那……奴婢什麼時辰去?」
「未時三刻。」
「好。」碧桃吞了口唾沫。「奴婢去。」
蘇雲鳶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碧桃。」
「嗯?」
「謝謝你。」
碧桃鼻頭一酸,咬著嘴唇使勁搖頭:「夫人別說這種話。奴婢怕。」
「我也怕。」蘇雲鳶鬆開手。「但怕也得做。」
——
未時三刻,碧桃出了門。
蘇雲鳶坐在廊下繡花,手裡的針一下都沒落。她數著時間,每過一息都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勒著。
一刻鐘。
一刻半。
碧桃從後廚方向繞回來時,步子快得差點絆在門檻上。
「夫人!」她喘著氣關上門。「放好了。沒人看見。」
蘇雲鳶手裡的繡繃往下落了一寸,又穩住。
「好。」
「那現在——」
「等。」蘇雲鳶說。「等他回訊。」
——
等了一天一夜。
第十一天入夜後,碧桃在院牆角守了半個時辰,回來時手裡捏著一小截竹管。
「有回訊了!」
蘇雲鳶接過來,手抖得擰了兩次才擰開竹管的蓋子。裡面是一片極薄的紙條,上面只有幾個字——
三日後,子時,角門。
她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火焰舔過指尖,她沒縮手。
「三天。」她說。
碧桃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三天。夫人能撐住嗎?」
「能。」
她把灰燼捏碎在指間,聲音很輕。
「沒有別的選擇。」
——
第一天。
請安路上她走錯了岔道。
張嬤嬤在花廳外等她,見她從東廊過來,皺著眉問了一句:「世子妃今日走的哪條路?」
「啊——」蘇雲鳶回過神來,腳步頓住。「我、我走岔了。」
張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
「世子妃近日氣色不好。夜裡睡得不安穩?」
「是。」蘇雲鳶低下頭。「入秋了,有些認床。」
「那讓廚房給您煎一碗安神湯送去。」
「不必了,嬤嬤費心。」
她進花廳請安時手心都是汗。王氏坐在上首,正跟一個管事婆子說話,見她來了只抬了眼皮。
「來了。」
「給母親請安。」
「嗯。坐吧。」
蘇雲鳶在下首坐下,手擱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王氏跟管事說完話,忽然看了她一眼。
「臉色這樣白,可是身子不舒坦?」
蘇雲鳶手指一僵。
「回母親,就是這兩日沒睡好。」
「秋燥。」王氏撥了撥茶盞。「讓廚房給你燉些銀耳羹,補氣色。世子看了也心疼。」
「謝母親。」
王氏沒再說什麼,擺手讓她走了。
出了花廳蘇雲鳶後背全是冷汗,寢衣貼在脊背上黏膩的。
碧桃在院門口接她,看她臉色就知道不好。
「夫人——」
「沒事。」蘇雲鳶腳步不停往裡走。「沒人看出來。」
——
第二天。
繡花時針扎進了指頭。
她沒吭聲,把手縮進袖子裡,指尖上冒出的血珠浸在袖口的料子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碧桃湊過來:「夫人!您扎——」
「噓。」蘇雲鳶抬眼看了看院子方向。「小聲。」
碧桃把聲音壓到最低:「給我看。」
「沒事,破了點皮。」
碧桃拉過她的手一看,指頭上兩個針眼,血珠還在往外滲。
「您今天這是第二回了。」碧桃紅著眼眶給她纏帕子。「夫人,您別繡了。」
「不繡做什麼?」蘇雲鳶看著自己被包住的指頭。「總得找點事。手閒下來腦子就亂。」
碧桃沒接話,只是把帕子裹得更緊了些。
——
他一個月裡來蘇雲鳶院子的次數屈指可數,每回都是吃頓飯便走。今日也不例外。
晚膳擺在正屋。沈昭坐在主位,蘇雲鳶坐在他下手。碧桃在旁邊布菜。
「今日的鱸魚不錯。」沈昭夾了一筷子。
「嗯。」蘇雲鳶應了一聲。
「你吃了多少?」
「吃了些。」
沈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撥著碗裡的米粒,筷子碰停,沒往嘴裡送幾口。
「不舒服?」他問。
蘇雲鳶手指在筷子上頓了一下。
「沒有。」她抬起頭,扯了個笑。「就是這兩天沒睡好,胃口差些。」
沈昭「嗯」了一聲,沒追問。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不是關心,更像是例行的打量——然後收回去,繼續吃魚。
「最近沒出門?」
「沒有。」
「母親那邊呢?」
「每日按時請安。」
「行。」
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我走了。最近府里事忙,晚間不過來。」
「好。」
她起身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你那個繡活還在做?」
「還在。」
「繡完了拿給母親看。她上回說你繡工不錯。」
「好。」
他走了。腳步聲遠去後蘇雲鳶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碧桃過來扶她時摸到她的手冰涼。
「夫人。」
「沒事。」蘇雲鳶鬆開門框。「他沒看出來。」
「萬一……」
「沒有萬一。」蘇雲鳶轉身往裡走。「還有一天。」
——
第二天夜裡碧桃守在她床邊,兩人都睡不著。
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把帳頂照得泛白。
「夫人。」碧桃的聲音悶在被子裡。
「嗯。」
「奴婢問一句話,您別惱。」
蘇雲鳶沒說話。
「如果……如果真是……」碧桃咬了咬嘴唇。「那怎麼辦?」
沉默。
院牆外有更夫的梆子聲傳來——三更了。
「我不知道。」蘇雲鳶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了。
碧桃把臉埋進臂彎里,悶了好久才說:「那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嗯。」
「不管結果怎樣,奴婢都跟著夫人。」
蘇雲鳶的手在被子底下摸到碧桃的手指,攥了攥。
沒有再說話。
——
第三天。子時。
碧桃替她推開角門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蘇雲鳶沒有回頭。
她提著裙擺衝進巷子裡。繡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響急促又零碎,像一顆心在地上滾。
不是上回那種小跑。
上回是奔向一個人。
這回是逃。逃離一個答案。
巷尾的馬車已經等著了。影十三掀開車簾時看了她一眼——那張永遠面無表情的臉上什麼都讀不出來。
她彎腰鑽進車裡,剛坐穩車就動了。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
掌下平坦、安靜。
可她整個人都在打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