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側間燃著安息香。
蘇雲鳶坐在圓凳上,右手腕擱在脈枕上,左手攥著裙擺。
面前的女人三十出頭,素衣、窄袖,發間別著兩根銀針當簪用。她手指搭在蘇雲鳶腕上,面色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顧蘅。
福安領她進來時只說了一句:「這是陛下的人。」
然後就退出去了。
蘇雲鳶看著顧蘅的指尖貼在自己脈搏上,不敢動。不喘。連心跳都想按住。
一盞茶的工夫。
顧蘅收了右腕,說:「換這隻手。」
蘇雲鳶把左手遞過去。顧蘅的指頭搭上來時她打了個哆嗦——不是冷,是緊。
又是一盞茶。
屏風後面傳來衣料輕微的摩擦聲。
蕭衍在那裡。
他沒有坐。從她進來到現在,他一直站著。站在屏風後面三步遠的地方。看不見臉。
但蘇雲鳶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從屏風的縫隙里穿過來,落在她身上。
顧蘅終於收手了。
蘇雲鳶幾乎是脫口而出:「怎樣?」
顧蘅看了她一眼,神色平和。
四個字。
蘇雲鳶的脊背塌下去了。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撐著的那根骨頭,肩膀往前塌,手從脈枕上滑落,擱在膝頭。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嗓子裡發不出聲音。眼眶又酸又脹,可眼淚沒掉下來。
顧蘅把脈枕收回藥箱裡,聲音不急不慢:「脈象偏弦細,氣血兩虛,兼有肝鬱。應是情志不舒、飲食不調導致月事推遲。不是有孕之象。」
「那什麼時候能來?」蘇雲鳶聲音啞。
「服兩劑調經方子,三五日內應當便至。」顧蘅看著她。「平日裡少思少慮,按時吃飯,比什麼藥都管用。」
屏風後面傳來腳步聲。
蕭衍從那頭走出來了。
他站到案旁,看了蘇雲鳶一眼——極短的一眼——然後轉向顧蘅。
「方子開兩份。調經一份,避子一份。」
顧蘅應聲:「是。避子湯藥是事後服用?」
「對。每次備好送來,由朕親自看著她喝。」
「藥性偏寒,服後易有腹冷之感。臣女配一碟蜜漬梅子佐服,可壓苦味。」
「備著。」
「是。臣女告退。」
顧蘅抱著藥箱行了禮,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門帘落下。
側間只剩兩個人。
蘇雲鳶還坐在圓凳上,維持著方才塌下來的姿勢。手擱在膝頭,十指微蜷,指甲里還有那晚掐出的半月形紅印。
蕭衍沒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垂眼看她。
「害怕了?」他問。
她點頭。動作很小。
「怕了多少天?」
「十天。」她聲音發顫。「十天沒來。我每天早上都去看……每天都沒有。」
他沒說話。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碧桃知道,但她也怕。我不敢寫信,不敢傳訊——直到第十天我實在撐不住了才……」
「朕知道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她的話被截斷了。
她抬起頭看他。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平日批摺子時一樣的冷淡,一樣的平。
但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收攏又鬆開,收攏又鬆開,像是方才也攥了很久。
「以後不會了。」他說。「顧蘅的藥朕親自盯著,每次不會落下。」
她「嗯」了一聲。鼻腔酸得厲害,可就是哭不出來。像是這十天的恐懼把她的眼淚都耗幹了。
蕭衍看著她那副樣子,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伸出手來。
掌心朝上,五指微張,擱在她面前。
不是來拉她。不是來捧她的臉。只是放在那裡,等著。
她看著那隻手。
修長的指節,骨骼分明。手心裡有一道淺淺的橫紋,拇指根部有練劍磨出的繭。
她把手放上去了。
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那一刻是涼的——比她的手還涼。
她愣住了。
「你也出冷汗了?」她抬頭看他。
他沒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指頭扣進她指縫裡。力度不大,卻收得緊。
「十天。」他的聲音低了半度。「朕也算了十天。」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裡那股乾澀終於化成了熱意。
「影十三每日報你院裡的動靜。」他說。「第七天他說你早起蹲在淨房許久不出來。第八天他說你繡花連扎了三針。第九天——」
他頓了一下。
「第九天他說你四更天坐起來再沒躺下過。」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地,一顆一顆往下落。
「你為什麼不早點讓我過來?」她聲音破碎。
「路線安排需要時間。你安全比你快一天知道結果重要。」
「可我快瘋了。」
他不說話了。
他的手收緊了一點,拇指按在她手背上,來回擦了兩下。
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皮膚。很輕。很慢。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眼淚啪嗒落在他的指節上。
「別哭了。」他說。
「我沒哭。」
「在滴水。」
她用袖子去擦,他沒攔她。但手始終沒鬆開。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淚乾了,久到側間的安息香燒到了盡頭,一股焦味散開來。
「好了?」他問。
「好了。」她吸了吸鼻子。
他把她的手鬆開。
她以為他要走——但他沒有。他只是轉身把案上的茶盞端過來,遞到她嘴邊。
「喝。」
溫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讓人備的。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喉嚨里的乾澀被茶湯潤開了。
「回去之後。」他站在她面前說。「日子照常過。這件事到此為止。」
「嗯。」
「以後你入宮,顧蘅的藥每次備著。喝了再走。」
「嗯。」
「還有——」他看著她。「下回身體有任何異樣,別等十天。第三天就傳訊。」
「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像是這件事到此翻篇了。
可她看著他的背影往外間走時,看見他右手無名指還在輕輕顫——很細微,若不是她剛才握過那隻手,根本不會留意。
他也怕過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口又酸又暖,說不出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