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的藥來得很快。
福安端著托盤進來時,碗上還蓋著白瓷蓋子。揭開來,一股濃重的苦味沖得蘇雲鳶皺了整張臉。
「這……」她看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今天就要喝?」
「顧大夫說了。」福安笑眯眯的。「先喝調經的這碗,避子的那碗下回再備。」
蘇雲鳶端起碗,湊到唇邊聞了聞——
「好苦。」
她看向蕭衍。他坐在案後,手裡一本摺子翻了一半,聽見她這句話抬了抬眼。
「喝。」
「我能不能放涼再——」
「涼了更苦。趁熱一口灌。」
「一口灌不完……這碗也太大了……」
蕭衍把摺子放下了,看著她。
「朕說了。親自看著你喝。」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嘴唇抿了又抿。
「真的很苦。」
「知道那你還逼我喝。」
「不是逼你。是怕你不喝。」
她抿著唇跟那碗藥對峙了好幾息。
「能不能……你轉過去?你看著我喝我更咽不下去。」
他沒轉。反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從托盤上那碟蜜漬梅子裡捏了一顆,擱在碗邊的小碟上。
「喝完含這個。顧蘅備的,壓苦味。」
她看碗,看梅子,再看看他的臉。
認命了。
端起碗閉著眼一口灌——
苦得她整個人一抽。
「咳、咳——」她被嗆了半口,彎著腰咳嗽,碗差點脫手。
他一把接過碗擱到旁邊,另一隻手遞上那顆梅子。
「含著。」
她把梅子塞進嘴裡,酸甜味衝散了滿嘴的藥苦,皺著的眉才慢慢鬆開。
「難喝。」她含混不清地控訴。
「嗯。」
「比小時候喝的傷寒藥還難喝。」
「嗯。」
「你'嗯'什麼。你又不喝。」
他唇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下回讓顧蘅多放兩顆蜜棗進去。」
「真的?」
「真的。」
她把梅子核吐在帕子裡,舌頭還在嘴裡翻攪著那股余苦。
「以後每次都這麼苦?」
「避子湯比調經湯還苦一分。」他說。
她的臉垮了。
「那——」
「朕每次都備梅子。」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角。聲音小了下去。
「那你以後……都看著我喝?」
「都看著。」
她沒再說話了。把帕子疊好,手指反覆折著邊角。
——
藥喝完後她身子發懶。顧蘅說過調經方里有幾味安神的藥引,服後會犯困。
她坐在圓凳上開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蕭衍看了她兩眼。
「去內間躺著。」
「不用……我坐會兒就好……」
「沒人跟你客氣。去。」
她抬起昏沉的眼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走過來,手擱在她肩上,微一用力把她從圓凳上帶起來。
「走。」
她被他半扶半推地帶進了內間。
內間的榻上鋪著月白色的褥子,引枕是新換的,帶著皂角淡的味道。
她坐在榻沿,困意上涌,眼皮打架。
「你……不進來?」她含糊地問。
「外間有摺子。」
「哦。」她點了點頭,踢掉繡鞋躺下來,把被角往肩上拉了拉。
他站在榻邊看了她一眼。
「睡吧。」
她「嗯」了一聲。眼睛已經合上了。
他轉身出去了。帘子落下來時帶了一陣風,吹得燭火晃了晃。
——
她睡得很沉。
十天的恐懼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斷了之後人反而徹底癱軟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是被一陣極輕的翻紙聲喚醒的。
不是在外間——是在內間。
她沒有睜眼。意識浮上來一半,耳朵先於眼睛捕捉到了周圍的聲響。
翻紙聲。硃筆蘸墨的輕響。偶爾一聲極低的呼吸。
他在旁邊。
她慢慢睜開眼。
內間只剩一盞小燈,擱在榻尾的高几上,光線昏黃柔弱。他側躺在榻的另一端——隔著一臂寬的距離,手裡捏著一份摺子,就著那點光在看。
沒有換睡衣。還是那身玄色常服。連腰間那枚白玉墜子都沒解。
她眨了眨眼,視線從他捏摺子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
側臉被燈火照出一半輪廓,鼻樑投下的陰影落在唇角。眉頭微鎖,像是摺子上寫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醒了?」
他沒有轉頭。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她。
「嗯。」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一個時辰前。」
「摺子不是在外間看嗎?」
他翻了一頁紙。「外間燈太亮,怕照進來晃你。」
她愣了一下。
「所以你端著燈搬到這頭來了?」
「摺子剩的不多。就幾本。」
她看著他。他的目光還落在摺子上,沒有看她。
可他分明是從外間搬到了內間——搬到了她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卻是同一張榻。
「陛下。」
「嗯。」
「你為什麼不去龍床睡?」
他翻摺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頭近些。」
近什麼?
她沒問出口。
但答案在他說這三個字時的語氣里——淡得像呼吸,卻讓她胸口驀地熱了一團。
她沒有再說話。側過身,把臉對著他那個方向。
一臂遠。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顴骨上的影子,卻碰不到。
他也沒有碰她。
摺子看完了一本,擱在榻沿,又拿起下一本。翻頁的聲響細碎、規律,像某種安定的節拍。
她就看著他。
看著看眼皮又開始沉了。
「蕭衍。」她喃了一聲。
他的手停住了。
「睡吧。」過了兩息他說。嗓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分。
「你也睡。」
「朕看完這本就睡。」
「騙人。」她聲音含混起來。「你根本沒換衣裳……」
他沒回答。
她的意識又開始往下沉了。睡意把她拖進去之前,她恍惚覺得身邊那一臂遠的地方有什麼動靜——
像是有人側過了身。
面朝著她的方向。
——
天亮前她醒了。
窗紙上的光是灰白的,天還沒全亮。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臉。
他閉著眼。呼吸均勻、平緩。面上沒有白日裡那種冷峻——眉頭是松的,唇角微抿,像一把收了鋒的刀。
他確實側過身來了。面向她。
可那一臂的距離還在。他沒有越過來。
手垂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五指微張。
她看著那隻手。
心裡忽然漲出一種很滿的感覺。不是快樂,不是難過。是某種說不清的確認——
他在這裡。
她在這裡。
中間隔著一臂遠,誰都沒碰誰。
可她覺得安全。
她沒有伸手過去。只是把自己的手也放在那片空地上。離他的指尖半寸。
然後閉上眼,又睡了一小覺。
——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不在了。
榻上他那一側的褥子留著一道極淺的壓痕。引枕上有一點衣料蹭過的褶皺。
他來過。他睡過。他看了她一夜。
然後在她醒來之前走了。
蘇雲鳶坐起來,看著那道壓痕發了好一會兒呆。
碧桃從外間探進頭來:「夫人,該走了。天快亮了。」
「嗯。」
她穿好鞋站起來。走到側間外面時,福安已經候著了。
「夫人,馬車備好了。」
她點頭。往外走時經過外間的案桌——
上面擱著一碟蜜漬梅子。
旁邊壓了一張紙條,字跡冷峻利落,只有一行:
「下迴避子湯備雙份梅子。苦就多含兩顆。」
她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中。
出了養心殿,長廊上晨風很涼。
她走了幾步。
回頭看了一眼。
殿門半掩著,裡面看不見人。
她轉回來繼續走。
走了十步。
又回頭了。
這一次——殿門邊的陰影里,有一個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沒有出來,沒有招手,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看著她走。
她隔著十步與他對視了一瞬。
晨光打在她身後的宮牆上,他被籠在門內的暗影里。
然後她轉過身,上了馬車。
帘子放下來的那一刻她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很重。
不是怕。
是一種很確定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底下,又暖又疼。
她攥緊了袖中的紙條。
馬車動了。
碧桃在對面小聲問:「夫人,結果……是好的對吧?」
「是好的。」蘇雲鳶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沒有。虛驚一場。」
碧桃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眶紅了:「那就好……那就好……」
蘇雲鳶「嗯」了一聲。
手按在小腹上。平坦的。什麼都沒有。
可另一隻手攥著那張紙條,指腹來回蹭著紙面上的墨痕。
他的字。
冷的筆鋒,乾的墨跡。
寫的是梅子。
意思是——
下次還來。下次我還在。下次還看著你喝。
她把紙條攥得更緊了一些,嘴角彎了彎。
馬車顛簸著往城外駛去。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十天的恐懼,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