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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隔著一臂的距離他沒有睡

2026-09-15 12:35:07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顧蘅的藥來得很快。

  福安端著托盤進來時,碗上還蓋著白瓷蓋子。揭開來,一股濃重的苦味沖得蘇雲鳶皺了整張臉。

  「這……」她看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今天就要喝?」

  「顧大夫說了。」福安笑眯眯的。「先喝調經的這碗,避子的那碗下回再備。」

  蘇雲鳶端起碗,湊到唇邊聞了聞——

  「好苦。」

  她看向蕭衍。他坐在案後,手裡一本摺子翻了一半,聽見她這句話抬了抬眼。

  「喝。」

  「我能不能放涼再——」

  「涼了更苦。趁熱一口灌。」

  「一口灌不完……這碗也太大了……」

  蕭衍把摺子放下了,看著她。

  「朕說了。親自看著你喝。」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嘴唇抿了又抿。

  「真的很苦。」

  「知道那你還逼我喝。」

  「不是逼你。是怕你不喝。」

  她抿著唇跟那碗藥對峙了好幾息。

  「能不能……你轉過去?你看著我喝我更咽不下去。」

  他沒轉。反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從托盤上那碟蜜漬梅子裡捏了一顆,擱在碗邊的小碟上。

  

  「喝完含這個。顧蘅備的,壓苦味。」

  她看碗,看梅子,再看看他的臉。

  認命了。

  端起碗閉著眼一口灌——

  苦得她整個人一抽。

  「咳、咳——」她被嗆了半口,彎著腰咳嗽,碗差點脫手。

  他一把接過碗擱到旁邊,另一隻手遞上那顆梅子。

  「含著。」

  她把梅子塞進嘴裡,酸甜味衝散了滿嘴的藥苦,皺著的眉才慢慢鬆開。

  「難喝。」她含混不清地控訴。

  「嗯。」

  「比小時候喝的傷寒藥還難喝。」

  「嗯。」

  「你'嗯'什麼。你又不喝。」

  他唇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下回讓顧蘅多放兩顆蜜棗進去。」

  「真的?」

  「真的。」

  她把梅子核吐在帕子裡,舌頭還在嘴裡翻攪著那股余苦。

  「以後每次都這麼苦?」

  「避子湯比調經湯還苦一分。」他說。

  她的臉垮了。

  「那——」

  「朕每次都備梅子。」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角。聲音小了下去。

  「那你以後……都看著我喝?」

  「都看著。」

  她沒再說話了。把帕子疊好,手指反覆折著邊角。

  ——

  藥喝完後她身子發懶。顧蘅說過調經方里有幾味安神的藥引,服後會犯困。

  她坐在圓凳上開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蕭衍看了她兩眼。

  「去內間躺著。」

  「不用……我坐會兒就好……」

  「沒人跟你客氣。去。」

  她抬起昏沉的眼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走過來,手擱在她肩上,微一用力把她從圓凳上帶起來。

  「走。」

  她被他半扶半推地帶進了內間。

  內間的榻上鋪著月白色的褥子,引枕是新換的,帶著皂角淡的味道。

  她坐在榻沿,困意上涌,眼皮打架。

  「你……不進來?」她含糊地問。

  「外間有摺子。」

  「哦。」她點了點頭,踢掉繡鞋躺下來,把被角往肩上拉了拉。


  他站在榻邊看了她一眼。

  「睡吧。」

  她「嗯」了一聲。眼睛已經合上了。

  他轉身出去了。帘子落下來時帶了一陣風,吹得燭火晃了晃。

  ——

  她睡得很沉。



  十天的恐懼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斷了之後人反而徹底癱軟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是被一陣極輕的翻紙聲喚醒的。

  不是在外間——是在內間。

  她沒有睜眼。意識浮上來一半,耳朵先於眼睛捕捉到了周圍的聲響。

  翻紙聲。硃筆蘸墨的輕響。偶爾一聲極低的呼吸。

  他在旁邊。

  她慢慢睜開眼。

  內間只剩一盞小燈,擱在榻尾的高几上,光線昏黃柔弱。他側躺在榻的另一端——隔著一臂寬的距離,手裡捏著一份摺子,就著那點光在看。

  沒有換睡衣。還是那身玄色常服。連腰間那枚白玉墜子都沒解。

  她眨了眨眼,視線從他捏摺子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

  側臉被燈火照出一半輪廓,鼻樑投下的陰影落在唇角。眉頭微鎖,像是摺子上寫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醒了?」

  他沒有轉頭。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她。

  「嗯。」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一個時辰前。」

  「摺子不是在外間看嗎?」

  他翻了一頁紙。「外間燈太亮,怕照進來晃你。」

  她愣了一下。

  「所以你端著燈搬到這頭來了?」

  「摺子剩的不多。就幾本。」

  她看著他。他的目光還落在摺子上,沒有看她。

  可他分明是從外間搬到了內間——搬到了她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卻是同一張榻。

  「陛下。」

  「嗯。」

  「你為什麼不去龍床睡?」

  他翻摺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頭近些。」

  近什麼?

  她沒問出口。

  但答案在他說這三個字時的語氣里——淡得像呼吸,卻讓她胸口驀地熱了一團。

  她沒有再說話。側過身,把臉對著他那個方向。

  一臂遠。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顴骨上的影子,卻碰不到。

  他也沒有碰她。

  摺子看完了一本,擱在榻沿,又拿起下一本。翻頁的聲響細碎、規律,像某種安定的節拍。

  她就看著他。

  看著看眼皮又開始沉了。

  「蕭衍。」她喃了一聲。

  他的手停住了。

  「睡吧。」過了兩息他說。嗓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分。

  「你也睡。」

  「朕看完這本就睡。」

  「騙人。」她聲音含混起來。「你根本沒換衣裳……」

  他沒回答。

  她的意識又開始往下沉了。睡意把她拖進去之前,她恍惚覺得身邊那一臂遠的地方有什麼動靜——

  像是有人側過了身。

  面朝著她的方向。

  ——

  天亮前她醒了。

  窗紙上的光是灰白的,天還沒全亮。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臉。

  他閉著眼。呼吸均勻、平緩。面上沒有白日裡那種冷峻——眉頭是松的,唇角微抿,像一把收了鋒的刀。

  他確實側過身來了。面向她。

  可那一臂的距離還在。他沒有越過來。


  手垂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五指微張。

  她看著那隻手。

  心裡忽然漲出一種很滿的感覺。不是快樂,不是難過。是某種說不清的確認——

  他在這裡。

  她在這裡。

  中間隔著一臂遠,誰都沒碰誰。

  可她覺得安全。

  她沒有伸手過去。只是把自己的手也放在那片空地上。離他的指尖半寸。

  然後閉上眼,又睡了一小覺。

  ——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他不在了。

  榻上他那一側的褥子留著一道極淺的壓痕。引枕上有一點衣料蹭過的褶皺。

  他來過。他睡過。他看了她一夜。

  然後在她醒來之前走了。

  蘇雲鳶坐起來,看著那道壓痕發了好一會兒呆。

  碧桃從外間探進頭來:「夫人,該走了。天快亮了。」

  「嗯。」

  她穿好鞋站起來。走到側間外面時,福安已經候著了。

  「夫人,馬車備好了。」

  她點頭。往外走時經過外間的案桌——

  上面擱著一碟蜜漬梅子。

  旁邊壓了一張紙條,字跡冷峻利落,只有一行:

  「下迴避子湯備雙份梅子。苦就多含兩顆。」

  她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中。

  出了養心殿,長廊上晨風很涼。

  她走了幾步。

  回頭看了一眼。

  殿門半掩著,裡面看不見人。

  她轉回來繼續走。

  走了十步。

  又回頭了。

  這一次——殿門邊的陰影里,有一個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那裡。沒有出來,沒有招手,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看著她走。

  她隔著十步與他對視了一瞬。

  晨光打在她身後的宮牆上,他被籠在門內的暗影里。

  然後她轉過身,上了馬車。

  帘子放下來的那一刻她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很重。

  不是怕。

  是一種很確定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口底下,又暖又疼。

  她攥緊了袖中的紙條。

  馬車動了。

  碧桃在對面小聲問:「夫人,結果……是好的對吧?」

  「是好的。」蘇雲鳶閉上眼靠在車壁上。

  「沒有。虛驚一場。」

  碧桃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眶紅了:「那就好……那就好……」

  蘇雲鳶「嗯」了一聲。

  手按在小腹上。平坦的。什麼都沒有。

  可另一隻手攥著那張紙條,指腹來回蹭著紙面上的墨痕。

  他的字。

  冷的筆鋒,乾的墨跡。

  寫的是梅子。

  意思是——

  下次還來。下次我還在。下次還看著你喝。

  她把紙條攥得更緊了一些,嘴角彎了彎。

  馬車顛簸著往城外駛去。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十天的恐懼,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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