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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月事來的那天她笑了

2026-09-15 12:35:14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信是午後送到的。

  蘇雲鳶坐在廊下補帕角,針才穿過半片花葉,碧桃便從門房那頭趕回來,裙擺擦過階沿,手裡捧著個細竹筒。

  「夫人,蘇家來信了。」

  蘇雲鳶把繡繃擱到膝上,接過竹筒時,指腹碰到封泥,涼得發硬。

  「門房可說了什麼?」

  「沒說,就說蘇家送來的,叫奴婢拿給您。」

  「誰送來的?」

  「不是蘇家老僕,是外頭跑腿的,收了賞錢就走了。」

  蘇雲鳶嗯了一聲,拆開竹筒,將信紙抽出來。

  還是李氏的字。

  

  簪花小楷寫得齊整,每一筆都收得漂亮,倒比她這個繼女的日子體面多了。

  她靠著廊柱往下看。

  前頭半張照舊是那些話,天冷了添衣,王府可曾怠慢你,父親前些日子傷風,已經能下地走動。

  蘇雲鳶看得慢,神情沒變,碧桃卻先忍不住了。

  「又是這些?」

  「嗯。」

  「繼夫人每回都這麼寫,寫得比唱戲還親熱。」

  「別急。」

  蘇雲鳶翻到末尾,手指在紙邊停了片刻。

  碧桃湊近些,剛要問,蘇雲鳶已經把那幾行字念了出來。

  「你嫁入沈家時的聘禮,有一部分是走了舅老爺的帳。你舅舅近來生意不好做,問娘要當年墊付的那筆銀子。娘又無處可尋,只好寫信同你說一聲。若府上寬裕,你看能不能接濟一二。」

  念完後,廊下靜了下來。

  碧桃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她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想問。」

  蘇雲鳶把信紙折回去,又展開,把最後那段看了一遍。

  「碧桃,我嫁入沈家的聘禮,你還記得多少嗎?」

  「記得啊。」

  碧桃掰著手指頭算。

  「三百兩白銀,八十匹綢緞,金銀首飾四箱,還有兩對玉瓶,兩隻琺瑯盒子。那時蘇家門口擺得滿滿當當,街坊都說蘇家這是攀上南安王府了。」

  蘇雲鳶指尖壓著信紙。

  「比尋常五品官嫁女多出許多。」

  「多出不止一截呢。」

  碧桃把聲音放輕。

  「夫人,那會兒奴婢還跟您說,南安王府出手闊綽,您進門後日子總該好過些。誰成想……」

  她把後半截咽回去。

  蘇雲鳶沒有接這話,只盯著信末那幾行字。

  「上一封信,李氏說這門親事費力。」

  「嗯。」

  「這封又說聘禮走了舅老爺的帳。」

  「夫人,舅老爺就是繼夫人娘家那個做綢緞生意的兄弟吧?」

  「是。」

  碧桃皺著眉,越說越慢。

  「可聘禮是男方送到女方家裡,禮單擺出來,中人也在場。南安王府給蘇家東西,怎麼繞到一個商戶帳上去了?」

  蘇雲鳶把信紙合上,指腹沿著摺痕壓過去。

  「我看不明白。」

  「這還不明白嗎?」

  碧桃急了,話到嘴邊又趕忙收住,往院門方向瞧了一眼,才蹲到她腳邊。

  「夫人,奴婢亂說一句,您別嫌。」

  「說。」

  「這筆銀子,恐怕壓根不是聘禮。」

  蘇雲鳶手指收住。

  碧桃越說越小聲。

  「若真是正經聘禮,哪用得著舅老爺墊?除非那銀子原先見不得光,從綢緞鋪子那頭繞一圈,再變成聘禮送進蘇家。」

  蘇雲鳶看著她。

  「那他們為什麼給蘇家這筆錢?」

  「奴婢不曉得。」

  碧桃咬了咬唇。


  「可繼夫人如今來討銀子,未必是舅老爺真缺錢。也許是她缺錢,也許是有人借她的手,想看看您這邊怎麼回。」

  蘇雲鳶垂下眼,把信塞回袖裡。

  「收好。」

  「帶進宮?」

  「帶。」

  「若路上查出來呢?」

  「那就藏在夾層里。」

  蘇雲鳶抬手碰了碰繡繃上的帕子,針線還亂著。

  「下次入宮,我要把這封信給陛下看。」

  「夫人。」

  碧桃還想說什麼,蘇雲鳶卻先開了口。

  「我看不全這局,沒關係。有人看得全。」

  碧桃怔了怔,隨即點頭。

  「奴婢今晚就把信縫進裡衣夾層,貼身帶著。」

  蘇雲鳶輕輕嗯了一聲。

  傍晚,用膳的時候,沈昭來了。

  碧桃剛把桂花糕擺上桌,院門外便傳來腳步聲,守門的小丫鬟才報了一聲世子,沈昭已經進了正屋。



  蘇雲鳶握筷的手停在碗邊,很快又夾起一小口飯。

  碧桃從外頭進來,面上繃著。

  「夫人,世子來了。」

  「請世子進來。」

  沈昭跨過門檻,視線先落在桌上。

  「還沒用完?」

  蘇雲鳶站起來。

  「世子用過了嗎?廚房還溫著湯,我讓碧桃添副碗筷。」

  「不必。」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把袖口往上理了一點。

  「你吃你的,我坐會兒就走。」

  蘇雲鳶坐回去,端起碗。

  碧桃替他倒茶,茶盞落到桌上時磕出一聲輕響,她趕忙低頭退到旁邊。

  沈昭沒有看碧桃,只端起茶吹了吹。

  「近來收到家裡信了?」

  蘇雲鳶的筷尖在米飯里停了一拍。

  她沒有抬頭,只把那口飯送進嘴裡,咽下去後才答。

  「嗯,繼母來了封家書。」

  「說什麼?」

  「還能說什麼。」

  蘇雲鳶拿帕子沾了沾唇角,語氣帶了點悶。

  「天冷添衣,問我父親病好了沒有,又說王府門第高,叫我少給蘇家丟人。」

  沈昭聽完,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轉了半圈。

  「就這些?」

  「還有呢。」

  蘇雲鳶抬頭看他,臉上露出幾分羞惱。

  「催我早些生個孩子。世子要看麼?我可以拿來給您。」

  沈昭的手停下。

  屋裡安靜了片刻。

  碧桃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收著。

  沈昭看了蘇雲鳶一會兒,忽然笑了下。

  「你繼母倒是操心。」

  「她哪回不操心。」

  蘇雲鳶垂下眼,筷子戳著碗裡的青菜。

  「上回也寫了,叫我多去母親跟前走動,說女子嫁了人,立身全靠夫家。」

  「你不愛聽?」

  「也不是不愛聽。」

  她把青菜撥到一邊。

  「就是聽多了,有點煩。」

  沈昭沒接這句,端茶喝了一口。

  「除了家書,還有旁的信麼?舊友,親戚,或者從前蘇家的女眷。」

  蘇雲鳶這回抬起頭,答得比方才快了些。

  「世子忘了?我在京里哪有舊友。」

  她看了碧桃一眼。

  「從小到大,也就碧桃跟我說得上話。真要有人給我寫信,我還要嚇一跳呢。」

  碧桃趕緊低頭,裝作沒聽見。


  沈昭把茶盞放回桌上,視線移到那碟桂花糕。

  「這糕是哪裡來的?」

  「廚房做的。」

  「你從前不怎麼吃甜。」

  蘇雲鳶捏筷子的手鬆了松,偏頭看向那碟糕。

  「前些日子胃口不好,嘴裡苦,叫碧桃去廚房說了一聲。世子要嘗嘗嗎?」

  「嘴裡苦?」

  沈昭的視線又回到她身上。

  「吃藥了?」

  「沒有。」

  蘇雲鳶皺了皺鼻子。

  「入冬後飯菜沒滋味,喝茶也苦。碧桃說桂花糕香,我就讓她去討了幾塊。」

  碧桃忙接話。

  「回世子,是奴婢嘴饞,夫人才跟著吃了兩口。」

  沈昭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把頭埋得更低。

  蘇雲鳶放下筷子,帶著點不自在地問。

  「世子今日過來,是母親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

  沈昭起身,把袖口理平。

  「書房還有事,我走了。」

  蘇雲鳶跟著站起來。

  「我送世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門口,碧桃提燈跟在後頭,燈罩里的火苗被夜風吹得偏了偏。

  沈昭走出幾步,又回頭。

  「雲鳶。」

  蘇雲鳶停下。

  「嗯?」

  「近來府里事多,你安分些,少出院門。」

  「我曉得。」

  「家裡信若再來,讓門房先送到我那裡。」

  蘇雲鳶指尖在袖中碰到那封信,面上卻只怔了怔。

  「為什麼?」

  「府里查帳,外頭人來往雜,我怕有人借蘇家的名義遞髒東西進來。」

  沈昭說得溫和。

  「你膽子小,被牽連了要哭。」

  蘇雲鳶扯了下帕角,小聲道。

  「那我若想回信呢?」

  「寫好交給張嬤嬤。」

  「好。」

  沈昭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別多想,是為了你好。」

  蘇雲鳶點頭。

  「我聽世子的。」

  沈昭這才轉身離開。

  腳步聲遠了,碧桃把院門關上,插門閂時手抖了一下,木閂磕在門板上。

  「夫人。」

  「回屋。」

  蘇雲鳶沒有在院裡說話,進了屋才把門合上。

  碧桃把燈放到桌上,聲音發緊。

  「他為什麼要把蘇家的信先拿走?他是不是疑上了?」

  「我說不準。」

  蘇雲鳶站在門邊,手慢慢從袖裡抽出來,信紙還貼著腕側,硌得皮肉發疼。

  「但他今日不是閒坐。」

  「那信還帶不帶?」

  「帶。」

  「若他真讓門房盯著蘇家的信,咱們下回怎麼收?」

  「下回再說。」

  蘇雲鳶走到妝檯前坐下,從發間取下那支白玉簪,擱在銅鏡前。

  「這封已經到我手裡了,不能白來。」

  碧桃走近半步。

  「夫人方才嚇死奴婢了。您怎麼敢提生孩子?」

  「不提這個,他還要往下問。」

  蘇雲鳶看著鏡子裡的人,唇色還算穩,眼底卻藏著尚未散去的緊。

  「他問信,問甜食,問吃藥。每一句都不是空的。」

  「那他看出來沒有?」

  「不像看出來。」

  她停了停,又改口。


  「也許看出了半點,所以才說以後信先送他那裡。」

  碧桃捂住嘴,隔了會兒才說。

  「那三日後入宮呢?」

  「照去。」

  「若路上有人跟著?」

  「影十三會看路。」

  「夫人,奴婢怕。」

  「我也怕。」

  蘇雲鳶把那封信重新折好,遞給碧桃。

  「可越到這時候,越不能斷。若我忽然什麼都不傳,才真要出事。」

  碧桃接過信,點頭點得發急。

  「奴婢今晚縫好。」

  「縫在最裡層,別用新線,拿舊衣上拆下來的線。」

  「好。」

  「還有,明日起門房那邊別湊太近,張嬤嬤那頭也別打聽得太勤。」

  「那庫房盤點的事呢?」

  「照聽,不追著問。」

  蘇雲鳶的手落在白玉簪上,指腹擦過簪身溫潤的玉面。

  「他今日來這一趟,就是提醒我,府里開始看信了。」

  碧桃低聲罵了一句。

  「這府里的人,吃飯睡覺都不讓人安生。」

  蘇雲鳶被她罵得怔了下,竟笑了。

  「你膽子倒是大了。」

  「奴婢只敢在屋裡罵。」

  「屋裡罵也算膽子大。」

  碧桃鼻尖紅了,又趕緊低頭去收信。

  蘇雲鳶對著銅鏡坐了片刻。

  她從前見沈昭,只顧著怕。

  怕說錯話,怕答慢了,怕他看穿她藏在袖子裡的那點秘密。

  可今日不一樣。

  她仍舊怕,怕得筷子險些拿不穩,可她也聽進去了。

  他為什麼先問信。

  為什麼又問桂花糕。

  為什麼末了要她把蘇家來信交給張嬤嬤。

  這些都得記下。

  三日後入宮,她要一字不漏地告訴蕭衍。

  蘇雲鳶把白玉簪拿起來,重新插回發間。

  銅鏡里,簪身一點溫光貼著鬢邊,安靜得不像一件信物,倒像一根藏好的線。

  一頭在她這裡。

  另一頭,在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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