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午後送到的。
蘇雲鳶坐在廊下補帕角,針才穿過半片花葉,碧桃便從門房那頭趕回來,裙擺擦過階沿,手裡捧著個細竹筒。
「夫人,蘇家來信了。」
蘇雲鳶把繡繃擱到膝上,接過竹筒時,指腹碰到封泥,涼得發硬。
「門房可說了什麼?」
「沒說,就說蘇家送來的,叫奴婢拿給您。」
「誰送來的?」
「不是蘇家老僕,是外頭跑腿的,收了賞錢就走了。」
蘇雲鳶嗯了一聲,拆開竹筒,將信紙抽出來。
還是李氏的字。
簪花小楷寫得齊整,每一筆都收得漂亮,倒比她這個繼女的日子體面多了。
她靠著廊柱往下看。
前頭半張照舊是那些話,天冷了添衣,王府可曾怠慢你,父親前些日子傷風,已經能下地走動。
蘇雲鳶看得慢,神情沒變,碧桃卻先忍不住了。
「又是這些?」
「嗯。」
「繼夫人每回都這麼寫,寫得比唱戲還親熱。」
「別急。」
蘇雲鳶翻到末尾,手指在紙邊停了片刻。
碧桃湊近些,剛要問,蘇雲鳶已經把那幾行字念了出來。
「你嫁入沈家時的聘禮,有一部分是走了舅老爺的帳。你舅舅近來生意不好做,問娘要當年墊付的那筆銀子。娘又無處可尋,只好寫信同你說一聲。若府上寬裕,你看能不能接濟一二。」
念完後,廊下靜了下來。
碧桃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她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想問。」
蘇雲鳶把信紙折回去,又展開,把最後那段看了一遍。
「碧桃,我嫁入沈家的聘禮,你還記得多少嗎?」
「記得啊。」
碧桃掰著手指頭算。
「三百兩白銀,八十匹綢緞,金銀首飾四箱,還有兩對玉瓶,兩隻琺瑯盒子。那時蘇家門口擺得滿滿當當,街坊都說蘇家這是攀上南安王府了。」
蘇雲鳶指尖壓著信紙。
「比尋常五品官嫁女多出許多。」
「多出不止一截呢。」
碧桃把聲音放輕。
「夫人,那會兒奴婢還跟您說,南安王府出手闊綽,您進門後日子總該好過些。誰成想……」
她把後半截咽回去。
蘇雲鳶沒有接這話,只盯著信末那幾行字。
「上一封信,李氏說這門親事費力。」
「嗯。」
「這封又說聘禮走了舅老爺的帳。」
「夫人,舅老爺就是繼夫人娘家那個做綢緞生意的兄弟吧?」
「是。」
碧桃皺著眉,越說越慢。
「可聘禮是男方送到女方家裡,禮單擺出來,中人也在場。南安王府給蘇家東西,怎麼繞到一個商戶帳上去了?」
蘇雲鳶把信紙合上,指腹沿著摺痕壓過去。
「我看不明白。」
「這還不明白嗎?」
碧桃急了,話到嘴邊又趕忙收住,往院門方向瞧了一眼,才蹲到她腳邊。
「夫人,奴婢亂說一句,您別嫌。」
「說。」
「這筆銀子,恐怕壓根不是聘禮。」
蘇雲鳶手指收住。
碧桃越說越小聲。
「若真是正經聘禮,哪用得著舅老爺墊?除非那銀子原先見不得光,從綢緞鋪子那頭繞一圈,再變成聘禮送進蘇家。」
蘇雲鳶看著她。
「那他們為什麼給蘇家這筆錢?」
「奴婢不曉得。」
碧桃咬了咬唇。
「可繼夫人如今來討銀子,未必是舅老爺真缺錢。也許是她缺錢,也許是有人借她的手,想看看您這邊怎麼回。」
蘇雲鳶垂下眼,把信塞回袖裡。
「收好。」
「帶進宮?」
「帶。」
「若路上查出來呢?」
「那就藏在夾層里。」
蘇雲鳶抬手碰了碰繡繃上的帕子,針線還亂著。
「下次入宮,我要把這封信給陛下看。」
「夫人。」
碧桃還想說什麼,蘇雲鳶卻先開了口。
「我看不全這局,沒關係。有人看得全。」
碧桃怔了怔,隨即點頭。
「奴婢今晚就把信縫進裡衣夾層,貼身帶著。」
蘇雲鳶輕輕嗯了一聲。
傍晚,用膳的時候,沈昭來了。
碧桃剛把桂花糕擺上桌,院門外便傳來腳步聲,守門的小丫鬟才報了一聲世子,沈昭已經進了正屋。
蘇雲鳶握筷的手停在碗邊,很快又夾起一小口飯。
碧桃從外頭進來,面上繃著。
「夫人,世子來了。」
「請世子進來。」
沈昭跨過門檻,視線先落在桌上。
「還沒用完?」
蘇雲鳶站起來。
「世子用過了嗎?廚房還溫著湯,我讓碧桃添副碗筷。」
「不必。」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把袖口往上理了一點。
「你吃你的,我坐會兒就走。」
蘇雲鳶坐回去,端起碗。
碧桃替他倒茶,茶盞落到桌上時磕出一聲輕響,她趕忙低頭退到旁邊。
沈昭沒有看碧桃,只端起茶吹了吹。
「近來收到家裡信了?」
蘇雲鳶的筷尖在米飯里停了一拍。
她沒有抬頭,只把那口飯送進嘴裡,咽下去後才答。
「嗯,繼母來了封家書。」
「說什麼?」
「還能說什麼。」
蘇雲鳶拿帕子沾了沾唇角,語氣帶了點悶。
「天冷添衣,問我父親病好了沒有,又說王府門第高,叫我少給蘇家丟人。」
沈昭聽完,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轉了半圈。
「就這些?」
「還有呢。」
蘇雲鳶抬頭看他,臉上露出幾分羞惱。
「催我早些生個孩子。世子要看麼?我可以拿來給您。」
沈昭的手停下。
屋裡安靜了片刻。
碧桃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收著。
沈昭看了蘇雲鳶一會兒,忽然笑了下。
「你繼母倒是操心。」
「她哪回不操心。」
蘇雲鳶垂下眼,筷子戳著碗裡的青菜。
「上回也寫了,叫我多去母親跟前走動,說女子嫁了人,立身全靠夫家。」
「你不愛聽?」
「也不是不愛聽。」
她把青菜撥到一邊。
「就是聽多了,有點煩。」
沈昭沒接這句,端茶喝了一口。
「除了家書,還有旁的信麼?舊友,親戚,或者從前蘇家的女眷。」
蘇雲鳶這回抬起頭,答得比方才快了些。
「世子忘了?我在京里哪有舊友。」
她看了碧桃一眼。
「從小到大,也就碧桃跟我說得上話。真要有人給我寫信,我還要嚇一跳呢。」
碧桃趕緊低頭,裝作沒聽見。
沈昭把茶盞放回桌上,視線移到那碟桂花糕。
「這糕是哪裡來的?」
「廚房做的。」
「你從前不怎麼吃甜。」
蘇雲鳶捏筷子的手鬆了松,偏頭看向那碟糕。
「前些日子胃口不好,嘴裡苦,叫碧桃去廚房說了一聲。世子要嘗嘗嗎?」
「嘴裡苦?」
沈昭的視線又回到她身上。
「吃藥了?」
「沒有。」
蘇雲鳶皺了皺鼻子。
「入冬後飯菜沒滋味,喝茶也苦。碧桃說桂花糕香,我就讓她去討了幾塊。」
碧桃忙接話。
「回世子,是奴婢嘴饞,夫人才跟著吃了兩口。」
沈昭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把頭埋得更低。
蘇雲鳶放下筷子,帶著點不自在地問。
「世子今日過來,是母親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
沈昭起身,把袖口理平。
「書房還有事,我走了。」
蘇雲鳶跟著站起來。
「我送世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門口,碧桃提燈跟在後頭,燈罩里的火苗被夜風吹得偏了偏。
沈昭走出幾步,又回頭。
「雲鳶。」
蘇雲鳶停下。
「嗯?」
「近來府里事多,你安分些,少出院門。」
「我曉得。」
「家裡信若再來,讓門房先送到我那裡。」
蘇雲鳶指尖在袖中碰到那封信,面上卻只怔了怔。
「為什麼?」
「府里查帳,外頭人來往雜,我怕有人借蘇家的名義遞髒東西進來。」
沈昭說得溫和。
「你膽子小,被牽連了要哭。」
蘇雲鳶扯了下帕角,小聲道。
「那我若想回信呢?」
「寫好交給張嬤嬤。」
「好。」
沈昭看著她,又補了一句。
「別多想,是為了你好。」
蘇雲鳶點頭。
「我聽世子的。」
沈昭這才轉身離開。
腳步聲遠了,碧桃把院門關上,插門閂時手抖了一下,木閂磕在門板上。
「夫人。」
「回屋。」
蘇雲鳶沒有在院裡說話,進了屋才把門合上。
碧桃把燈放到桌上,聲音發緊。
「他為什麼要把蘇家的信先拿走?他是不是疑上了?」
「我說不準。」
蘇雲鳶站在門邊,手慢慢從袖裡抽出來,信紙還貼著腕側,硌得皮肉發疼。
「但他今日不是閒坐。」
「那信還帶不帶?」
「帶。」
「若他真讓門房盯著蘇家的信,咱們下回怎麼收?」
「下回再說。」
蘇雲鳶走到妝檯前坐下,從發間取下那支白玉簪,擱在銅鏡前。
「這封已經到我手裡了,不能白來。」
碧桃走近半步。
「夫人方才嚇死奴婢了。您怎麼敢提生孩子?」
「不提這個,他還要往下問。」
蘇雲鳶看著鏡子裡的人,唇色還算穩,眼底卻藏著尚未散去的緊。
「他問信,問甜食,問吃藥。每一句都不是空的。」
「那他看出來沒有?」
「不像看出來。」
她停了停,又改口。
「也許看出了半點,所以才說以後信先送他那裡。」
碧桃捂住嘴,隔了會兒才說。
「那三日後入宮呢?」
「照去。」
「若路上有人跟著?」
「影十三會看路。」
「夫人,奴婢怕。」
「我也怕。」
蘇雲鳶把那封信重新折好,遞給碧桃。
「可越到這時候,越不能斷。若我忽然什麼都不傳,才真要出事。」
碧桃接過信,點頭點得發急。
「奴婢今晚縫好。」
「縫在最裡層,別用新線,拿舊衣上拆下來的線。」
「好。」
「還有,明日起門房那邊別湊太近,張嬤嬤那頭也別打聽得太勤。」
「那庫房盤點的事呢?」
「照聽,不追著問。」
蘇雲鳶的手落在白玉簪上,指腹擦過簪身溫潤的玉面。
「他今日來這一趟,就是提醒我,府里開始看信了。」
碧桃低聲罵了一句。
「這府里的人,吃飯睡覺都不讓人安生。」
蘇雲鳶被她罵得怔了下,竟笑了。
「你膽子倒是大了。」
「奴婢只敢在屋裡罵。」
「屋裡罵也算膽子大。」
碧桃鼻尖紅了,又趕緊低頭去收信。
蘇雲鳶對著銅鏡坐了片刻。
她從前見沈昭,只顧著怕。
怕說錯話,怕答慢了,怕他看穿她藏在袖子裡的那點秘密。
可今日不一樣。
她仍舊怕,怕得筷子險些拿不穩,可她也聽進去了。
他為什麼先問信。
為什麼又問桂花糕。
為什麼末了要她把蘇家來信交給張嬤嬤。
這些都得記下。
三日後入宮,她要一字不漏地告訴蕭衍。
蘇雲鳶把白玉簪拿起來,重新插回發間。
銅鏡里,簪身一點溫光貼著鬢邊,安靜得不像一件信物,倒像一根藏好的線。
一頭在她這裡。
另一頭,在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