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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繼母信中多了一句話

2026-09-15 12:35:20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信是午後送到的。

  蘇雲鳶正在廊下補帕角,針線剛壓過半片花葉,碧桃便從門房那頭跑回來,裙擺擦過石階,手裡捧著個細竹筒。

  「夫人,蘇家來信了。」

  蘇雲鳶把繡繃擱到膝上,接過竹筒時先摸了摸封泥。

  封泥沒破。

  她這才拆開,抽出裡頭那張信紙。

  還是李氏的字。

  簪花小楷寫得齊整,筆畫收得漂亮,瞧著倒比她這個繼女的日子體面。

  蘇雲鳶靠著廊柱往下看,前頭照舊是那些話,天冷了添衣,府上可曾為難你,父親前些日子傷風,如今已經能下地走動。

  碧桃在旁邊伸著脖子,小聲嘀咕。

  「繼夫人每回都寫這些,寫得比唱戲還親熱。」

  「別吵。」

  蘇雲鳶翻到末尾,指腹停在紙邊。

  信上寫著,你嫁入沈家時的聘禮,有一部分是走了舅老爺的帳,你舅舅近來生意不好做,問娘要當年墊付的那筆銀子,娘又無處可尋,只好寫信同你說一聲,若府上寬裕,你看能不能接濟一二。

  蘇雲鳶把那幾行字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碧桃湊近些,急得聲音發飄。

  「夫人,繼夫人又要什麼?」

  「碧桃。」

  蘇雲鳶把信折起來,指尖壓著摺痕。

  「我嫁入沈家的聘禮,你還記得多少?」

  碧桃愣了愣,隨即掰著手指算。

  「三百兩白銀,八十匹綢緞,金銀首飾四箱,還有兩對玉瓶,兩隻琺瑯盒子。」

  她越說眉頭越皺。

  「那會兒蘇家門口擺得滿當,街坊都說蘇家攀上南安王府了。」

  「比尋常五品官嫁女,多出不少。」

  「何止不少。」

  碧桃把聲音放輕,往院門那邊瞧了一眼。

  「夫人,奴婢說句不中聽的,若按蘇家的門第,那聘禮給得太厚了。」

  蘇雲鳶低頭看著袖裡的信紙。

  「上一封信,李氏說這門親事費力。」

  「嗯。」

  「這一封,她又說聘禮走了舅老爺的帳。」

  「舅老爺就是繼夫人娘家那個做綢緞生意的兄弟吧?」

  「是。」

  碧桃抿了抿唇,蹲到她腳邊,話說得更輕。

  「可聘禮哪有這麼走的,男方送禮,女方收禮,中人看禮單,明面上都過得去,為什麼要繞到商戶帳上?」

  蘇雲鳶沒有接話。

  碧桃自己把後頭的話說了出來。

  「除非那筆錢原本就不好擺在明處,先從綢緞鋪子那邊滾一圈,再換個名目進蘇家。」

  蘇雲鳶抬眼看她。

  碧桃被她看得發慌,忙道。

  「奴婢亂猜的,夫人別當真。」

  「我當真。」

  蘇雲鳶把信收進袖中,布料隔著紙,硌在腕側。

  「我看不懂整件事,可這封信不該丟。」

  「帶進宮?」

  「帶。」

  碧桃點頭點得急。

  「奴婢今晚就縫進裡衣夾層,拿舊線縫,外頭瞧不出來。」

  「好。」

  蘇雲鳶坐迴廊下,手重新搭在繡繃上,卻沒有落針。

  正常嫁女,聘禮該從南安王府送到蘇家,銀子,綢緞,首飾,禮單,中人,哪一樣都能擺在檯面上。

  偏偏李氏寫了舅老爺的帳。

  這帳不乾淨。

  可髒在何處,她拼不出來。

  傍晚,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雲鳶剛坐到桌邊,筷子還沒碰上飯,碧桃便從外頭進來,面上繃得厲害。

  「夫人,世子來了。」


  蘇雲鳶把筷子放回碗邊。

  「請進來。」

  沈昭進門時穿著石青直裰,袖口沾了墨,身上還有書房裡紙墨混出來的氣味。

  他進屋先看了一眼桌上飯菜。

  「還沒用完?」

  蘇雲鳶站起身。

  「世子用過了嗎?廚房還溫著湯,我讓碧桃添副碗筷。」

  「不必。」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把袖口理平。

  「你吃你的,我坐會兒就走。」

  蘇雲鳶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飯送入口中。

  碧桃給沈昭倒茶,茶盞落桌時磕出輕響,她忙把手縮回袖裡。

  沈昭沒看碧桃,只端著茶吹了吹。

  「近來收到家裡信了?」

  蘇雲鳶咽下那口飯,才抬頭看他。

  「收到了,繼母來了封家書。」

  「說什麼?」

  「還不是那些。」

  她拿筷尖撥了撥碗裡的青菜,語氣帶著點煩。

  「天冷添衣,父親病好了,又叫我在王府懂規矩,別給蘇家丟人。」

  沈昭指腹貼著杯沿,慢慢轉了半圈。

  「就這些?」

  「還有。」

  蘇雲鳶抬起頭,像被問煩了,耳根都燒出些紅意。

  「催我早些生個孩子。」

  屋裡安靜了半拍。

  碧桃站在一旁,連眼皮都不敢抬。

  沈昭看著蘇雲鳶,隔了會兒才道。

  「你繼母倒是操心。」

  「她哪回不操心。」

  蘇雲鳶低下頭,把青菜撥到一邊。

  「上回還說女子嫁了人,立身全靠夫家,叫我多去母親跟前走動。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沈昭沒有順著這話往下說。

  他端茶喝了一口,又問。

  「除了家書,還有旁的信麼?」

  蘇雲鳶抬眼。

  「旁的?」

  「舊友,親戚,從前蘇家的女眷。」

  「世子忘了?」

  她把筷子放下,用帕子沾了沾唇角。

  「我在京里哪有什麼舊友,從小到大,也就碧桃跟我說得上話。真要有人給我寫信,我還要先嚇一跳呢。」

  碧桃立在旁邊,趕緊把頭低下去。

  沈昭看了碧桃一眼,又把視線落到桌上那碟桂花糕。

  「這糕哪裡來的?」

  「廚房做的。」

  「你從前不怎麼吃甜。」

  蘇雲鳶捏著帕子的手停在膝上,隨即皺了皺鼻尖。

  「入冬後嘴裡沒味兒,吃飯也不香,碧桃說桂花糕香,我就讓她去廚房討了幾塊。」

  碧桃忙接話。

  「回世子,是奴婢嘴饞,夫人才跟著吃了兩口。」

  沈昭把茶盞放回桌上。

  「吃藥了?」

  「沒有。」

  蘇雲鳶答得快,答完又像怕他不信,把那碟糕往前推了推。

  「世子要嘗嘗嗎?今日這個不膩。」

  「不用了。」

  沈昭起身,袖擺垂下,遮住了方才沾墨的那一處。

  「書房還有事,我走了。」

  蘇雲鳶也跟著站起來。

  「我送世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門口,碧桃提著燈跟在後頭,燈罩里的火苗被夜風壓得偏了偏。

  沈昭走出幾步,又回頭。

  「雲鳶。」

  蘇雲鳶停下。

  「嗯?」

  「近來府里事多,你安分些,少出院門。」


  「我曉得。」

  「家裡若再來信,讓門房先送到我那裡。」

  蘇雲鳶捏著帕角,臉上露出茫然。

  「為什麼?」

  「府里查帳,外頭人來往雜。」

  沈昭的語氣仍舊溫和。

  「我怕有人借蘇家的名義遞髒東西進來,你膽子小,被牽連了又要哭。」

  蘇雲鳶垂下眼。

  「那我若想回信呢?」

  「寫好交給張嬤嬤。」

  「好。」

  沈昭看了她一會兒。

  「別多想,是為了你好。」

  蘇雲鳶點頭。

  「我聽世子的。」



  等腳步聲遠了,碧桃關上院門,插門閂時手抖了下,木閂撞在門板上。

  蘇雲鳶沒在院裡說話,轉身進屋,把門合上。

  碧桃把燈放到桌上,嗓子都發緊。

  「夫人,他為什麼要讓門房把蘇家的信先送過去?他是不是疑上了?」

  「說不準。」

  蘇雲鳶站在門邊,慢慢從袖裡抽出那封信。

  信紙貼著腕側,壓出一道淺痕。

  「但他今日不是來閒坐的。」

  「那信還帶不帶?」

  「帶。」

  碧桃急得往前半步。

  「若路上有人跟著呢?」

  「影十三會看路。」

  「夫人,奴婢怕。」

  「我也怕。」

  蘇雲鳶把信遞給她。

  「可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斷。若我忽然什麼都不傳,才真要出事。」

  碧桃接過信,點頭。

  「奴婢今晚縫好,縫在最裡層。」

  「別用新線。」

  「拿舊衣上拆下來的線,奴婢記著呢。」

  蘇雲鳶走到妝檯前坐下,從發間拔下那支白玉簪,擱在銅鏡前。

  「明日起,門房那邊別湊太近,張嬤嬤那頭也別探得太勤。」

  「庫房盤點的事呢?」

  「照聽,不追問。」

  碧桃咬著唇,隔了會兒才低聲罵。

  「這府里的人,吃飯睡覺都不讓人安生。」

  蘇雲鳶被她罵得怔住,竟笑了下。

  「你膽子倒是養大了。」

  「奴婢只敢在屋裡罵。」

  「屋裡罵也算長進。」

  碧桃鼻尖紅了,抱著信轉身去找舊衣拆線。

  蘇雲鳶對著銅鏡坐了片刻。

  從前見沈昭,她只顧著怕,怕說錯話,怕答慢了,怕他看出她袖子裡藏著的東西。

  今日仍舊怕。

  可她也聽進去了。

  他為什麼先問信,為什麼問桂花糕,為什麼問吃藥,又為什麼臨走前要把蘇家來信扣到他那裡。

  這些她都記住了。

  三日後入宮,她要一字不漏地告訴蕭衍。

  蘇雲鳶拿起白玉簪,重新插回發間。

  簪身貼著鬢邊,玉色被燭火一照,溫潤得安靜。

  一頭在她這裡。

  一頭在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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