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入宮。
這回走的是城北角門,影十三換了路線,馬車在窄巷裡繞得人發暈,碧桃趁車身顛簸時拆開裡衣夾層,把那封信遞到蘇雲鳶手裡。
信紙被體溫捂了三天,邊角發軟,貼在掌心時還帶著一點潮意。
養心殿側間裡,蕭衍坐在案後,手邊放著一疊摺子。
蘇雲鳶坐在圓凳上,把這幾日記下來的事一件件說給他聽。
「世子問了我三回信。」
「第一回問我有沒有收到家信,第二回問除了家書還有沒有旁人來信,第三回說,以後蘇家來信,要先送到他那裡。」
蕭衍翻過一頁摺子,眼皮未抬。
「原話。」
蘇雲鳶想了想。
「他說府里查帳,外頭人來往雜,怕有人借蘇家的名義遞髒東西進來。」
「你怎麼回的?」
「我說好,聽世子的。」
蕭衍把那頁摺子按住。
「還有。」
「他問我吃桂花糕是怎麼回事,又問我是不是在吃藥。」
蘇雲鳶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些。
「碧桃搶了一句,說是她嘴饞,我才跟著吃了兩口。」
蕭衍抬眼看她。
「他信了?」
「我瞧不出。」
她指尖摳著裙邊的線頭,話說得慢。
「他後來還想問,我怕他一直繞著藥不放,就拿生孩子的事堵了他。」
蕭衍手裡的摺子停住。
「拿什麼堵的?」
蘇雲鳶喉嚨發緊。
「我說繼母催我早些生孩子,問他要不要看信。」
「他就沒往下問了。」
蕭衍看了她片刻。
「下回別拿這種話堵他。」
蘇雲鳶抬頭。
「為什麼?」
「他若接著問你,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生,你回什麼?」
蘇雲鳶嘴唇動了動,半晌沒接上。
「我沒想到。」
「嗯。」
蕭衍把摺子合上。
「所以別用自己接不住的話擋人。」
她低下頭,手指把那根線頭繞住又鬆開。
「記下了。」
蕭衍沒有再訓她,只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蘇雲鳶怔了下,隨即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進他掌心。
「這是繼母來的信。」
「裡頭提到我當年嫁入沈家的聘禮,說有一筆走了舅老爺的帳。」
「碧桃覺得不對,我也覺得不對,可我看不明白。」
她停了停,又補一句。
「這事也許跟我當年進王府有關,別的我拼不出來。」
蕭衍展開信紙。
他看得快,前頭那些虛情假意幾眼掃過,到末尾那幾行時,指腹在紙邊停了停。
蘇雲鳶偷偷看他。
他沒有說話,只把信折好,放進摺子底下。
「朕會讓人查。」
「嗯。」
「舊事你先別碰,眼下保住自己。」
「好。」
話說到這裡,正事便完了。
她該起身告退,可腳底跟生了根,坐在圓凳上沒動。
安息香在爐里燒著,氣味繞在案角和衣袖間,浮著淡薄的苦。
蕭衍收拾案上的摺子,也沒有催她。
蘇雲鳶兩手擱在膝上,指尖一下又一下蹭過裙擺縫線,嗓子裡堵著話,吞下去難受,說出來又羞人。
「陛下。」
「嗯?」
她張了張嘴,話在舌尖繞了幾回,出口時自己都愣住了。
「我不只是因為那些事才想來見你的。」
側間裡靜了一下。
蕭衍收摺子的手停在半空。
蘇雲鳶低著頭,只看見自己膝上的手,耳根熱得發脹。
這話說得太直,她說完便後悔了,想補救,又越補越亂。
「我是說,匯報的事,還有,那些事自然要說,可也不全是……」
「朕聽見了。」
她閉上嘴。
隔了好一會兒,蕭衍才開口。
「你方才說,不只是因為那些事。」
「那是因為什麼?」
蘇雲鳶被問得啞住。
因為什麼。
因為他每次給她備蜜餞。
因為他那晚隔著一臂遠陪她睡。
因為他嘴上說摺子沒看完,人卻在內間守著。
因為她在王府夜裡醒來時,會想起養心殿裡的燈,想起他衣袖上的紙墨氣。
這些東西太碎,湊不成一段體面話。
她只好老實答。
「我說不上來。」
蕭衍沒有逼她。
她捏著裙擺,低頭盯了半晌,才把那句話擠出來。
「就是,不見你會難受。」
她咽了咽。
「不是身子難受。」
她抬起手,指尖點在胸口。
「是這裡。」
說完她不敢抬頭,手指還停在胸前,隔著衣料按住那處跳動。
半晌無人說話。
她以為蕭衍要翻摺子,或者隨口讓她回去。
腳步聲近了。
她還沒來得及抬頭,手腕被他握住,人從圓凳上被帶起來。
下一刻,她撞進他懷裡。
蕭衍把她抱住了。
兩條手臂從她身側收攏,力道收得緊,她的臉貼在他衣襟上,鼻尖撞到衣料摺痕,額前碎發蹭過玄色繡紋。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
沒有親她,也沒有碰旁的地方。
只是抱著。
蘇雲鳶怔在他懷裡,兩隻手懸了片刻,找不到該放哪裡。
他沒出聲。
她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不是龍涎香,是紙墨和乾燥衣料混在一處的味道。
她在王府那些夜裡想過這個味道。
想過許多回。
蕭衍的手掌落在她後背,沒有揉按,也沒有挪動,只是穩穩貼著,確認她就在這裡。
蘇雲鳶慢慢把手放下,搭在他腰側。
然後她聽見了他的心跳。
一下接一下,撞在她耳邊。
急得不像他。
她把臉往他胸口貼得更近些,聽得更清楚。
真的急。
她喉嚨發酸,眼眶也跟著熱起來。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只是胸口被什麼漲滿了,撐得她說話都費勁。
「你心跳好快。」
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里。
蕭衍沒有答,只把她抱得更緊。
蘇雲鳶閉上眼。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這樣。
他抱了她許久。
久到香灰落了一截,久到窗外天色暗下去,久到她腿都站麻了,仍捨不得動。
最後還是蕭衍先鬆了手。
他低頭看她。
她眼眶紅著,沒哭,鼻尖也紅,唇被自己抿得發緊。
蕭衍抬手,拇指擦過她臉側。
「該走了。」
「嗯。」
蘇雲鳶退後半步,他的手從她後背離開。
她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蕭衍站在原處,手垂在身側,右手無名指還在輕輕發抖。
她把這一眼記住了。
出了養心殿,夜風貼著長廊灌過來。
碧桃在廊盡頭等著,瞧見她出來,緊繃的肩才松下去。
「夫人,走吧。」
「嗯。」
馬車上,碧桃小聲問。
「事都說完了?」
「說完了。」
「繼母的信呢?」
「給他了。」
碧桃點點頭,又盯著她看了看。
「夫人眼睛怎麼紅了?」
蘇雲鳶把臉轉向車壁。
「風吹的。」
碧桃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
馬車往城外駛去,車輪碾過石板路,顛得簾角輕晃。
蘇雲鳶閉著眼,手按在胸口。
心跳還沒平。
不是怕。
是方才那個擁抱的力道還留在身上,貼著肋骨,餘溫未散。
他也心跳快。
他也沒有說話。
可他抱了她那麼久。
比任何一句話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