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路斷了。
入宮後第五天,影十三傳來口訊:王府加了巡夜,暫時不動。
第七天,暴雨連下三日,城北角門那條路泥濘到馬車進不去。
第十二天,碧桃在院裡晾衣裳時看見張嬤嬤繞到后角門查了一圈。
第十五天,蘇雲鳶讓碧桃試著給影十三遞暗號。碧桃回來時臉色發白:「院子外頭多了個婆子,坐在巷口磕瓜子,奴婢不敢過去。」
就這麼斷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蘇雲鳶從第十天開始數。
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
白天還撐得住。請安、做針線、陪婆母說話、應付妾室的眼色。每一樣都做得規矩,每一樣都和從前沒兩樣。
夜裡不行。
第十四天夜裡她翻了七回身。枕頭是涼的,被褥是涼的,手伸出去碰到的空氣也是涼的。她把手縮回來,攥住發間那支白玉簪,簪身被她握得發燙。
沒有用。
她知道沒有用。
手指曾在某個輾轉的深夜往身側滑了半寸——然後停住了。不是不想,是試過。早就試過了。那些王府里獨自熬過的夜晚教會了她一件事:沒有他,什麼都不對。
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十天。
王氏辦了一場家宴。
蘇雲鳶坐在末席,面前擺著幾碟不冷不熱的菜。沈昭的兩個姨娘坐在對面,一個穿桃紅一個穿鵝黃,脂粉氣沖得她想皺眉。
桃紅那個先開口。「大嫂今日氣色不大好,是不是沒睡好?」
鵝黃那個接話。「可不是麼,入冬後院裡冷清,大嫂一個人住著怪可憐的。」
蘇雲鳶夾菜的筷子沒停。「勞兩位妹掛心了。」
「大嫂別客氣。」桃紅的笑意盈盈。「我們姐妹說句不中聽的,大嫂嫁進來都三年了,肚子一點動靜沒有,母親嘴上不說,心裡怕是急的。」
蘇雲鳶手指微緊。
鵝黃往王氏那頭看了一眼。「母親上回還說,大嫂要不要請個大夫看?興許調理調理就……」
「夠了。」
蘇雲鳶的聲音不高。
兩個姨娘怔住了。
蘇雲鳶放下筷子,用帕子沾了唇角。「這種事輪不到妹妹們操心。母親若有話,自會跟我說。」
說完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手穩的。
桃紅和鵝黃互相看了看,訕訕笑了笑,不敢再接了。
王氏坐在上首,筷子動都沒動一下,眼睛往蘇雲鳶這頭掃了一圈,沒說話。
宴散後蘇雲鳶回了院子。
碧桃關上門就急了。「夫人,您方才怎麼頂回去了?往日不都忍著麼?」
「忍不住了。」蘇雲鳶坐到妝檯前,把頭上的釵子一根取下來。手有點抖。
碧桃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夫人……您瘦了。」
蘇雲鳶看著銅鏡里的人。
她想起他上次看見她時的眼神。
「瘦了」——他要是看見現在這副樣子,會說什麼?
「碧桃。」
「在呢。」
「今天第幾天了?」
碧桃算了算。「二十天。」
「還沒有消息?」
「沒有。院子外頭那婆子還在。」
蘇雲鳶把白玉簪取下來,握在掌心裡。簪身涼的。
「他會來找我的。」她說。
碧桃看著她,點頭。「會的。」
「他說過,有異樣不能超過三天就要傳訊。現在已經二十天了。」
「也許路不通。也許——」
「我知道。」蘇雲鳶把簪子放到妝匣里。「我知道不是他不來。是來不了。」
碧桃心疼地看著她。
「可我就是難受。」蘇雲鳶垂下眼。「碧桃,我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一個月不見他也沒什麼感覺。現在……」
她沒說下去。
碧桃輕聲問。「現在怎麼了?」
蘇雲鳶把手按在胸口。
「這裡一直悶著。」她說。「像塞了團棉花,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碧桃鼻子一酸。
「夫人……」
「別哭。」蘇雲鳶扯了下嘴角。「我又沒怎樣。」
第二十五天。
夜裡她醒了。
窗外月光照進來,把地上的磚縫照得分明。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手無意識地伸到身側那片空處——涼的。
她把手收回來。
翻過身面朝牆壁。
牆上什麼都沒有。灰白的,平的。
她閉上眼想他的臉。想他站在屏風後面時的輪廓。想他遞茶盞時指節的弧度。想他說「該走了」時嗓音低下去的那半度。
想他的心跳貼在她耳邊的聲音。
快的。有力的。
她把被子裹緊了些,蜷起來。
第三十天。
碧桃端著早膳進來時,蘇雲鳶已經坐在床沿了。
「夫人今日起得早。」
「沒睡好。」
碧桃把粥放在桌上。「夫人,吃點吧。昨日的飯您就沒怎麼動。」
蘇雲鳶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粥寡淡,什麼味道都沒有。
「碧桃。」
「嗯?」
「三十天了。」
碧桃手上的帕子擰了一下。「是」
「再這樣下去,我怕……」蘇雲鳶看著碗裡的粥。「我怕我連路線都記不住了。該傳的情報堆著,一件兩件三件。」
碧桃走近了些。「夫人,要不您寫下來?帕子打結——」
「打了。」蘇雲鳶伸出手——帕角上密麻麻打了七八個結。「可打了又能怎樣。送不出去。」
碧桃咬著唇不說話了。
蘇雲鳶放下碗。「我今天去給婆母請安的時候,看張嬤嬤還在不在后角門那邊盯著。」
「夫人別冒險——」
「不冒險。」蘇雲鳶站起來換衣裳。「我只是看一看。」
她換好衣裳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看床上那片空蕩蕩的位置。
三十天。
她對著那片空處站了兩息。
然後轉身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