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
蘇雲鳶在院裡餵魚。碧桃從后角門那條路繞回來時,手裡拎著半籃子青菜葉,神色和平日無異。
「夫人,婆子今日沒在。」
蘇雲鳶撒魚食的手停了。
碧桃把菜籃放到石桌上,湊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影十三在巷口第二棵槐樹下放了石子。三顆。」
三顆——今夜。
蘇雲鳶握著魚食罐的手一松。罐子砸在池沿上,瓷碰石頭的脆響讓碧桃抖了一下。
「夫人?」
蘇雲鳶扶住了池邊的假山石。膝蓋發軟,腿撐不住力,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夫人!」碧桃丟開菜籃扶住她胳膊。「怎麼了?是不是蹲久了頭暈?」
蘇雲鳶搖頭。
嘴唇在抖,鼻尖在抖,連扶著石頭的手指都在抖。
「沒事。」她說。聲音不對。「高興的。」
碧桃怔住了。
她看見蘇雲鳶眼裡有水光,但嘴角是翹的。笑和哭攪在一處,說不清哪個更重。
碧桃沒再問,只把她扶起來。
「回屋歇。」
「不歇。」蘇雲鳶站穩了,把裙擺理平。「還要去給婆母請安。」
「可夫人您臉色——」
「臉色好才要出事。」她按了按自己的臉。「這幾天瘦得正好,不用裝病。」
碧桃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
請安。做針線。陪王氏說了半炷香的閒話。妾室們在旁邊嗑瓜子聊首飾,她低頭應聲,手裡的繡繃穩得很。
王氏問她:「近來胃口可好些了?」
「好些了。」她答。
「臉還是瘦。」王氏端茶看她。「回頭讓廚房給你燉些湯水。」
「多謝母親。」
規矩、溫順、寡淡。跟前三十天沒有任何分別。
可她右手攥在袖子裡,指甲掐著掌心,掐得發疼。
心跳從早上收到信號那一刻起就沒平過。
一下接一下,又沉又急,撞在胸腔里,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出來。
回院後碧桃給她打水洗臉。
「夫人,水熱了,先泡手。」
她把手伸進銅盆里,看著水面微晃的倒影。
瘦了。顴骨的輪廓比一個月前清楚,下巴尖了,鎖骨從領口邊緣探出來。
「瘦了。」
就兩個字。可他說的時候眉頭壓著,聲音沉下去半截,手貼上她臉側時指腹用了力。
他今晚看見她,會怎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耳根就燒起來了。
「碧桃。」
「嗯?」
「把那件鴉青的衫子找出來。」
「哪件?」
「高領那件。」蘇雲鳶從水裡抽出手,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領口收得緊的那件。」
碧桃翻箱子時嘀咕了一句。
「夫人,那件穿上顯白是顯白,可是不方便啊。」
「什麼不方便?」
碧桃憋了憋,臉紅了。「就……回來之後……頸子上要是有什麼……不好遮。」
蘇雲鳶抬手把水甩了甩。
「你管那麼多。」
碧桃嘿笑了聲,把衣裳遞過來。
「奴婢替您熏一熏。」
「不用香。」蘇雲鳶接過衣裳,指腹碰到布料時停了停。「他不喜歡太濃的味道。」
碧桃看著她。
「夫人,您今天話比平時多。」
蘇雲鳶低下頭,沒接。
話多是因為緊張。緊張是因為——
三十一天。
她等了三十一天。
傍晚沐浴的時候,碧桃退出去了。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水面映著燭火,她低頭看自己。
肩膀窄了些。腰更細了。肋骨的輪廓在水下隱約能摸到。
她把手從水裡抬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指。
三十一天沒碰到他。
這雙手三十一天沒有搭在他肩上,沒有扯過他衣襟,沒有在他胸口攥成拳頭。
她把手放回水裡,閉上眼。
別想了。還有幾個時辰。
天黑得比平日慢。
碧桃把燈撥亮又調暗,調暗又撥亮,最後被蘇雲鳶瞪了一眼才消停。
「奴婢也緊張嘛。」
「你緊張什麼?」
「怕路上出岔子。」碧桃咬著唇。「那婆子雖然今日沒在,可誰知道晚上會不會又冒出來。」
「影十三既然放了信號,就是他安排好了。」
「那萬一——」
「別萬一了。」蘇雲鳶站起來。「走吧。」
碧桃看了看窗外。
「才剛入夜,會不會太早?」
「不早。」蘇雲鳶把白玉簪重新插緊。「再等下去我坐不住。」
碧桃沒再勸,利落地取了斗篷替她繫上。
從后角門出去時,蘇雲鳶步子極快。碧桃在身後幾乎要小跑才跟得上,影十三的身影在暗處閃了一下,引著她們拐入窄巷。
馬車等在巷口盡頭。
她上車時手撐在車沿上,指節發白。碧桃扶她進去,掀簾的手也在抖。
車廂里搖晃晃。
蘇雲鳶把兩隻手攥在膝上,呼吸短而急。裙擺被她攥出了褶子。
碧桃小聲問:「夫人,要喝口水嗎?」
「不喝。」
「那——」
「別說話。」
碧桃閉嘴了。
馬車繞了半個城。蘇雲鳶數著車輪碾過磚縫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到後來數不清了,只覺得每一聲都撞在心口上。
到了。
福安在宮門內側候著。看見她下車,迎上來。
「蘇——」
他話說了一半,頓住了。
蘇雲鳶站在燈影邊緣,斗篷帽沿壓得低,可露出來的半張臉——
太瘦了。
福安欲言又止,最終只彎了腰。
「請隨奴才來。」
長廊很長。她走得快,裙擺拖在磚面上窸窣作響。福安在前頭引路,幾次回頭看她,都把話咽了回去。
養心殿側間。
門從裡面推開。
他站在屏風側邊,手裡還握著一支筆。
玄色常服,袖口挽著,衣擺垂到靴面。燈火映在他臉上,眉骨那道舊白印比上次見時更淡了些。
他看見她。
筆落在案上,墨濺了半寸。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對望。
她看見他眼底的青色。
他看見她消瘦的輪廓。
一息。兩息。三息。
蕭衍跨過那三步。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另一隻手扣住她後腦,低頭,唇壓了下來。
沒有前奏。
沒有說話。
三十一天的空白被這一個吻砸碎了。
蘇雲鳶被他吻得往後仰,後腰撞上門框,疼了一下。可她沒躲——手攀上他肩膀,攥住那片玄色衣料,指節發白。
他吻得太重了。
唇齒間帶著力道,牙齒磕在她下唇上,有一點疼,又有一點麻。她被他撬開牙關,喉嚨里溢出一聲細碎的嗚咽。
腿撐不住了。
膝蓋往下軟的那一刻,他的手從後腦滑到她腰上,一把托住。
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腳尖堪點地。
他沒鬆口。
吻了很久。到她胸腔里的氣用盡了,才被他放開半寸。
她喘著氣,眼眶全紅。
他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也亂了。
「三十一天。」他說。嗓子啞得不成樣子。
她點頭,聲音碎在唇邊。
「我數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