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從水裡撈起來時,整個人軟得像抽了骨。
蕭衍把她裹進一塊干透的棉巾里,棉巾厚實,吸水吸得快,貼在她身上還帶著陽光曬透後的氣息。
她被他橫抱著放到外間那張矮榻上。
榻上鋪著暖褥,她陷下去半寸,濕頭髮攤在枕面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她以為他會去批摺子。
他每次見她都是從摺子堆里抽身,見完也總是回到那堆摺子前頭。她習慣了。
可今日不是。
蕭衍把那塊沾了水的棉巾替她掖緊,自己也換了身乾淨的裡衣,然後——躺到了她身邊。
蘇雲鳶偏頭看他。
他閉著眼,睫毛垂下來,鼻樑上還掛著一點水汽沒擦乾。手臂擱在身側,手指松著,不像平日那般攥筆或握拳。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額角有汗。
不是浴池裡蒸出來的那種——那種汗是熱的、均勻的。他這個汗不一樣,從鬢角沁出來,薄一層,帶著灰白的底色。
是累出來的。
她第一次這樣看他。
以前見面,他總是坐在案後,身形筆直,摺子一疊一疊翻著,手邊茶涼了也不知道換。他說話時聲音穩,聽不出情緒。偶爾問她話,語氣平得像在審案。
只有碰她的時候才不一樣。
可即便碰她,他也是掌控著的。力氣收得住,節奏拿得穩,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全在他手裡。
現在不是。
他眉頭擰著,不是生氣的那種擰,是無意識的、疲倦到松不開的那種。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平日看不見,此刻因為他皺眉而壓出來。
她看了那道紋許久。
然後伸出手。
指尖碰到他眉心時,她自己先抖了一下。
他的皮膚是熱的,紋路淺得幾乎摸不出來,但她的指腹感覺得到——那裡比旁處緊。
她用拇指輕輕按上去。
一下。
兩下。
他沒動。
她膽子大了些,指腹沿著那道紋路來回撫過,力氣極輕,像怕弄疼他。
他睜眼了。
她手縮回來。
「我……沒想吵你。」
蕭衍看著她,沒有說話。那隻縮回去的手被他撈住了——五指扣進她指縫裡,又把她的手帶回他額前。
「繼續。」
「真的?」
「嗯。」
她又把手貼上去。這回不用指尖了,用整片掌心覆著他眉骨,拇指按那道淺紋,其餘四指貼在他鬢側。
他的頭髮還半濕著,蹭在她指間有些涼。
她按著按,忍不住開口。
「陛下這些日子很累嗎?」
他嗯了一聲,沒睜眼。
她想了想,又問。
「是因為朝堂的事嗎?」
「有一部分。」
她不敢再往下問了。朝堂的事她不懂,也不該多嘴。
安靜了片刻。
他忽然開口。
「另一部分是想你。」
她按眉心的手僵住了。
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疼,但酸。酸得她鼻根發緊,眼眶跟著熱起來。
她把臉埋進他頸側。額頭抵著他喉間,鼻尖蹭到他鎖骨。棉巾滑了半截,她也顧不上了。
「我也是。」
她的聲音悶在他衣領里,又輕又黏。
「不止想。還……」
說到這裡卡住了。
嗓子堵著,那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兩圈,她說不出來。
他胸腔里震出一聲低笑。
「還什麼?」
她搖頭。
臉埋得更深了。
他翻身。
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壓在榻上了。他一隻手撐在她頭側,另一隻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臉從他脖頸間掰出來。
她滿臉通紅。
從顴骨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是粉的,眼角還掛著沒掉下來的水光。
他拇指按住她下唇。
「說。」
「……不說。」
「嗯?」
她把眼睛閉上了,牙咬著唇。半晌,聲音細到幾乎從齒縫裡漏出來。
「就是……身體也想。」
說完她想把臉轉開。
他不讓。
拇指從她唇上移開,四指托著她下頜,把她整張臉按在他視線里。
「看著我說。」
「……說過了。」
「看著我再說一遍。」
她睜開眼。
水光晃在他臉上。
她咬著唇看了他好一會兒,紅透了的眼尾往下墜著,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委屈。
「身體也想你。」
她說完把臉別過去,聲音發顫。
「行了吧。」
他沒再逼。
低頭吻了她額頭。
唇貼在她眉心上方,很輕,很慢,像在摁一枚印章。
「知道了。」
他說
「以後不讓你等這麼久。」
她鼻子一酸,手從棉巾里伸出來,勾住他裡衣的襟。
指節蜷著,攥了一把布料在掌心裡,不松。
他沒有起來。
也沒有繼續做什麼。
只是就這麼撐在她上方,一點一點把重量放下來——胸膛貼著她的,手肘壓在她耳側,下巴擱在她發頂。
呼吸交錯。
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
比方才慢了許多。慢到平穩,慢到她能一下一下數得清。
他是真的累了。
她鬆開衣襟,手掌貼上他後背。
隔著薄薄一層裡衣,她能摸到他脊骨的凸起,和肩胛之間繃緊的肌理。
「陛下。」
「嗯。」
「你這樣壓著我不沉嗎?」
「你太瘦了。」他聲音悶著。「壓不壞。」
「我是說你自己不累嗎,這個姿勢——」
「不累。」
他翻了翻身,把她撈進懷裡側躺著。她整個人被圈在他兩條手臂中間,後背貼著他胸膛,頭頂抵著他下巴。
棉巾被他重新裹緊,遮住她露出來的肩。
「睡會兒。」他說。
「可天快亮了——」
「還有一個時辰。」
她咽下後面的話,手指搭在他摟著她腰的那隻手上。
他的手很燙。
掌心覆在她小腹上方,手指微蜷著,沒有亂動,只是穩貼著。
像在守什麼東西。
蘇雲鳶閉上眼。
他的呼吸漸漸平了下來,均勻地拂在她後頸。
她沒有睡。
可她從來沒有這麼安心過。
後來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手在她腰間鬆了松又收緊。像是夢裡也不肯放開。
她把臉往他手臂上貼了貼。
心裡想:他原來也會這樣。
也會累。也會在她面前合上眼。也會不批摺子、不看奏章、什麼都不做,只是抱著她。
這個念頭讓她胸口發脹。
不是難受的脹。
是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