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福安來敲門。
蘇雲鳶從他懷裡坐起來時,蕭衍已經醒了。不知什麼時候醒的。他手仍擱在她腰側,見她動了才收回來。
福安站在門外,隔著帘子遞話。
「蘇姑娘,時辰到了,馬車在側門候著。」
蘇雲鳶應了一聲,下榻穿鞋。頭髮幹了大半,碎發翹著,她胡亂攏了攏往腦後抿。
蕭衍靠在榻頭看她。
「過來。」
她走回去,被他按著肩坐在榻沿上。他從枕旁摸出一把小梳,把她亂翹的頭髮一綹一綹理順。
手法不熟練,有幾下扯到了髮根。
「疼。」她縮了下脖子。
「別動。」
她不動了,乖乖坐著。他把她頭髮理好,又拿起那支白玉簪,插回她發間。
「走吧。」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藥——」
「福安帶了。」
她這才往外走。
到了側間,福安已備好東西等著。馬車裡多了一個食盒。
她上車後打開看——桂花糕、一碟蜜餞,還有一隻瓷瓶,封口用蠟封得嚴實。
食盒底下壓著一張字條,福安的字:顧太醫配的調理方子,日服用,忌辛辣。
蘇雲鳶把瓷瓶握在掌心裡,瓶身涼的。
碧桃在對面坐著,一直沒敢多嘴。這會兒湊過來看了看瓷瓶。
「夫人,這是什麼?」
「藥。」
「調理的?」
「嗯。」
碧桃張了張嘴,話繞了一圈才說出來。
「那這瓶子怎麼辦?總不能擺在明面上。」
蘇雲鳶想了想。
「換個瓶子。找個舊的膏藥瓶,把藥倒進去。」
「成。」碧桃點頭。「回去奴婢就辦。」
馬車入城時天邊剛泛白。霧還沒散,街上沒什麼人,車輪碾過濕路面的聲音悶的。
到王府后角門時,影十三的人已經撤了。
蘇雲鳶下車,換了碧桃提早備好的舊衣裳,散著頭髮,裝出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剛進院門。
碧桃迎面快步走來,臉色不對。
「夫人。」她壓低聲音,手攥在袖子裡。「世子昨夜來過。」
蘇雲鳶腳步一頓。
「什麼時候?」
「戌時三刻。」
戌時三刻——她出門是戌時整。前後差了不到半炷香。
她站在廊下,風吹過來,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他怎麼來的?提前打了招呼沒有?」
碧桃搖頭。
「沒有。直接來的,張嬤嬤跟在後面提著燈。」
「你怎麼說的?」
「奴婢說夫人身子不適,天一擦黑就歇下了,說什麼都不讓叫醒。」碧桃咬著唇。「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沒進?」
「沒進。可是——」碧桃頓了頓。「他在門口站了有一盞茶的時間。」
蘇雲鳶背靠廊柱,聲音放輕。
「他問什麼了?」
「只問了一句。」碧桃學著沈昭的語氣,壓著嗓子。「他說'當真睡了?',奴婢說是。然後他就走了。」
蘇雲鳶攥著袖子。
「走之前呢?」
碧桃猶豫了。
「夫人,奴婢說不好對不對——他走之前,往屋裡看了一眼。」
「看什麼?」
「看燈影。」
蘇雲鳶抬頭。
碧桃接著說,聲音更低了。
「奴婢當時把門帘放下來了,沒讓他看見裡頭。可他眼睛就盯著帘子縫隙里透出來的那點光看了好一會兒。」
蘇雲鳶沉默了。
「奴婢走之前在屋裡點了一盞小燈。」碧桃忙補。「就放在床頭那個位置,帘子遮著,外頭看進去只能看見一團黃光。奴婢把被子鼓起來了,塞了兩個枕頭——」
「做得好。」
碧桃鬆了口氣。
「可夫人……他為什麼忽然來?」
蘇雲鳶走進屋裡,把門帶上。
碧桃跟在後頭,插好門閂。
「有兩種。」蘇雲鳶坐到床沿上,把白玉簪從發間取下來攥在手裡。「一種是例行來看,趕巧了。」
「另一種呢?」
「另一種是他故意挑這個時辰來,看我在不在。」
碧桃臉色白了。
「夫人覺得是哪種?」
蘇雲鳶把簪子放進妝匣里。
「不知道。但得當第二種來防。」
碧桃點頭。「那以後——」
「以後不能固定時辰出門了。」蘇雲鳶說。「今晚你去巷口看一眼,影十三還在不在。」
「好。」
蘇雲鳶換了家常衣裳,重新把被子鋪好,舊衣塞到箱底。做完這些她坐到桌邊,手按在膝上。
「碧桃。」
「嗯?」
「把消息傳出去。」
「傳什麼?」
「就說——世子夜訪,需謹慎。六個字。」
碧桃點頭,轉身去辦。
蘇雲鳶一個人坐在屋裡。
天徹底亮了。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把她的影子印在地上。
她看著那片影子,手指按在腕側。
那裡還有他昨夜握過的溫度。
可白天一到,什麼都回到了原樣。
她是南安王府世子夫人。她坐在這間院子裡,等著去請安、做針線、陪婆母說話。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傍晚,碧桃回來。
「傳出去了。影十三在第三棵槐樹下放了一顆石子——意思是收到了。」
「好。」
「夫人……還有一件事。」
「說。」
碧桃從袖裡摸出一塊碎瓦片。
瓦片上用炭筆劃了三道槓。
「影十三留的。三道槓是——」
「減少接應頻率。」蘇雲鳶接話。
碧桃看著她。
「夫人……」
「我知道。」蘇雲鳶把瓦片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是對的。世子已經在意了,這時候動得越多越容易出事。」
「那下次見面——」
「不知道。」
碧桃站在那裡,不敢再問了。
蘇雲鳶把瓦片放在桌角。
手裡還攥著那個換了舊瓶子的藥瓶。
她低頭看著瓶子——
這是他留給她的。
藥也好、桂花糕也好、蜜餞也好。
都是他在說:我記得你。我在管你。
可她接下來要等多久,誰也說不準。
她把藥瓶塞進妝匣最深處,壓在胭脂盒底下。
「碧桃,打水吧。該去請安了。」
「好。」
蘇雲鳶站起來,把髮絲理好,往銅鏡里看了一眼。
面色還算正常。
夠了。
這副皮相還能再撐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