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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第六十一天

2026-09-15 12:36:00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減少接應之後,日子過得像嚼蠟。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碧桃每隔幾日去巷口看一回。影十三有時放石子,有時什麼都不放。放了石子的意思是「一切如常,繼續等」。

  蘇雲鳶等著。

  四十天。

  五十天。

  身體裡那種空落的感覺從一開始的銳利變成了鈍。像傷口結了痂——不流血了,可裡面還是生的。碰一下就疼,不碰也隱隱地抽。

  她不再數夜裡翻幾次身了。

  翻太多了,數不清。

  碧桃每天想方設法弄吃的給她。

  「夫人,廚房今兒燉了蓮子羹,要不要來一碗?」

  「不餓。」

  「早上那碗粥您也沒怎麼動——」

  「中午吃。」

  碧桃嘴上應著,還是把蓮子羹端來了。

  蘇雲鳶勉強喝了兩口。甜味在舌尖上散開,她卻嘗不出好來。

  「碧桃。」

  「嗯?」

  「他給的那個藥,我今天還沒吃。」

  「在妝匣里呢,奴婢給您取。」

  碧桃把舊藥瓶拿來,倒了兩粒黑色藥丸在她掌心裡。蘇雲鳶用蓮子羹送下去,藥丸苦得她皺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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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瘦了好多。」碧桃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臉都小了一圈兒。」

  「沒事。」

  「哪裡沒事?您看您的手腕——」

  蘇雲鳶低頭看了一眼。腕骨凸著,比兩個月前清楚了不是一點半點。

  「吃不進去也沒法子。」

  「夫人您別嚇奴婢。」

  「沒嚇你。」蘇雲鳶放下碗。「就是嘴裡沒味兒。什麼都吃不出味道。」

  碧桃沒再說。

  王府的氛圍越來越緊了。

  外院那邊燈火比以前多了一倍,半夜都亮堂堂的。下人走路都不敢出聲,管事查院子查到後半夜。蘇雲鳶白天請安時聽到婆母跟管事說了一句「年後的事抓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記住了。

  可記住又能怎樣。

  帕角上的結已經打了十幾個了。每一個結代表一件事。可她送不出去。

  第五十三天。

  世子來了。

  進門時帶了一壺酒。

  「天冷了,陪我喝兩口。」

  蘇雲鳶看了看那壺酒。

  「我酒量不好,世子知道的。」

  「那你坐著。」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我說話你聽聽就是。」

  她坐到桌邊。

  沈昭喝了一口,擱下杯子。

  「近來可還安好?」

  「安好。」

  「夜裡睡得踏實?」

  她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踏實的。」

  沈昭看她。

  不是平日那種一掃而過的目光,是停了兩息的。

  「入冬後你院裡燈滅得越來越早了。」

  蘇雲鳶接話。

  「天短了,又冷。早鑽被窩暖著,不想費燈油。」

  「府里還差你那點燈油?」

  「不是差不差的事。」她把手擱在桌上,指尖碰著茶盞。「是冷。燈點著也不暖身子。」

  沈昭沒接。

  她不知道他信沒信。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起身時說。

  「下月初你母親生辰,我讓人送份禮過去。」

  「多謝世子。」

  他走了。

  碧桃從門後探出頭來。

  「夫人,他為什麼忽然問燈的事?」


  「因為他在查。」蘇雲鳶的聲音很輕。「他沒有證據,但他在拿話試我。」

  「那——」

  「沒事。」蘇雲鳶站起來。「燈的事圓得過去。」

  碧桃急了。

  「可萬一他哪天半夜過來——」

  「所以我哪兒也不能去。」蘇雲鳶把門閂插上。「他不鬆口,影十三不來訊,我就待著。」

  碧桃咬著唇看她。

  「夫人……」

  「別說了。」

  那天夜裡蘇雲鳶做了夢。

  夢裡她又回到那間熱氣氤氳的小池子裡。水漫到肩頭,他的手擱在她腰上,掌心是燙的。

  他在她耳邊說話,聲音低啞。

  說什麼她聽不清。

  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後頸上。

  她想回頭看他。

  轉頭的那一下,夢醒了。

  她睜眼對著帳頂發了很久的呆。

  枕邊是空的。

  手伸出去碰到涼被角,收回來。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

  第五十七天。

  第五十八天。

  第五十九天。

  照鏡子時她嚇了一跳。

  她幾乎認不出鏡子裡那張臉。眼窩凹下去了,下巴尖了,唇色淡到和臉差不多。鎖骨從領口邊緣探出來,一條一條的。

  碧桃在旁邊給她上脂粉。

  「夫人,您得多吃點。再這樣下去人要垮了。」

  「我知道。」

  「知道還不吃?」

  「吃不下。」她把鏡子推遠了些。「碧桃,你說他要是見到我現在這樣,會不會——」

  她沒說完。

  碧桃等著。

  蘇雲鳶苦笑了一下。

  「算了。他可能根本見不到了。」

  碧桃急了。

  「夫人別胡說。影十三一直在的,石子還在放——」

  「減少接應。」蘇雲鳶看著她。「減少是多少?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碧桃答不上來。

  「要是一年不來接我呢?」

  「不會的——」

  「要是他那邊出了什麼事,顧不上我了呢?」

  碧桃眼眶紅了。

  「夫人,您別這麼想。他不是那種人——」

  「我沒說他是。」蘇雲鳶把脂粉盒合上,聲音平得沒有起伏。「我只是說,萬一。」

  碧桃蹲到她腳邊,抓著她的手。

  「夫人,您聽奴婢說。那藥還在吧?他讓人配的藥,日服用的那種。要是他不要您了,他費這個心思做什麼?」

  蘇雲鳶低頭看著碧桃攥她的手。

  碧桃的手是暖的。她自己的手涼得像在井水裡泡過。

  「我知道。」她說。「我就是……太久了。」

  碧桃用力點頭。

  「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蘇雲鳶沒有答。

  第六十天。

  她把帕角上的結數了一遍。十四個。

  十四件事。

  有的大有的小。王氏那句「年後的事抓緊」是最重要的一個。沈昭問燈是第二個。外院加了多少巡夜是第三個。

  剩下的零碎碎——哪個管事調了差,哪天後半夜有馬車出府,哪個院子多了生面孔。

  她全記著。

  可送不出去就是廢紙。

  第六十一天。

  午後。碧桃出去倒水。



  她進屋把門帶上,走到蘇雲鳶面前。

  手心裡攤著一顆石子。


  不是灰白的那種。

  是黑的。

  黑石子。

  蘇雲鳶看著那顆石子。

  影十三從沒放過黑石子。

  灰石子是「一切如常」。白石子是「有變動但不急」。

  黑石子——

  「明夜。」碧桃說。嘴唇在抖。「黑的是明夜。」

  蘇雲鳶盯著那顆石子看了很久。

  然後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沒有抽噎。就是兩行水從眼眶裡淌下來,順著她瘦了一圈的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碧桃趕緊把石子收進袖裡,蹲下去拿帕子給她擦。

  「夫人,別哭。被人瞧見了——」

  「我沒哭。」蘇雲鳶用手背把臉上的水抹掉。抹了一遍還有,她又抹了一遍。

  「不是難過。」

  她吸了口氣,聲音碎。

  「是高興的。」

  碧桃鼻子也酸了,拿帕子捂住嘴,蹲在她腳邊不出聲。

  兩個人在屋裡待了好一陣。

  蘇雲鳶把臉上的痕跡處理乾淨,對著銅鏡看了看——眼尾還有些紅,但不明顯。

  「碧桃。」

  「嗯。」

  「把那件鴉青高領找出來。」

  碧桃破涕而笑。

  「又穿那件?」

  「洗了沒有?」

  「洗過了,疊得好的。」碧桃去翻箱子,嘴裡嘀咕。「夫人上回穿回來領子上全是褶——」

  「少說兩句。」

  碧桃笑著把衣裳抱出來。

  蘇雲鳶接過那件衫子,布料疊得齊整,領口的盤扣一顆扣著。她指腹摸過那排扣子——

  上一回,他解這些扣子的時候,一顆一顆的,慢得像在拆什麼貴重的東西。

  六十一天。

  明夜裡,她就能見到他了。

  她把衣裳放在枕邊,手按在胸口。

  跳得好快。

  像是身體比腦子先醒了過來——那些日子裡麻木掉的、鈍掉的、關起來的東西,在這一刻全涌回來了。

  疼的。燙的。活的。

  碧桃在旁邊問。

  「夫人,明天要不要提前——」

  「不提前。」蘇雲鳶把手從胸口放下來。「一切照舊。白天請安、做針線、吃飯。到了時辰再走。」

  「好。」

  「碧桃。」

  「嗯?」

  蘇雲鳶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幫我把帕子上的結再數一遍。十四個,一個都不能漏。」

  碧桃用力點頭。

  「奴婢現在就數。」

  蘇雲鳶坐在窗邊,看著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還有一夜。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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