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少接應之後,日子過得像嚼蠟。
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碧桃每隔幾日去巷口看一回。影十三有時放石子,有時什麼都不放。放了石子的意思是「一切如常,繼續等」。
蘇雲鳶等著。
四十天。
五十天。
身體裡那種空落的感覺從一開始的銳利變成了鈍。像傷口結了痂——不流血了,可裡面還是生的。碰一下就疼,不碰也隱隱地抽。
她不再數夜裡翻幾次身了。
翻太多了,數不清。
碧桃每天想方設法弄吃的給她。
「夫人,廚房今兒燉了蓮子羹,要不要來一碗?」
「不餓。」
「早上那碗粥您也沒怎麼動——」
「中午吃。」
碧桃嘴上應著,還是把蓮子羹端來了。
蘇雲鳶勉強喝了兩口。甜味在舌尖上散開,她卻嘗不出好來。
「碧桃。」
「嗯?」
「他給的那個藥,我今天還沒吃。」
「在妝匣里呢,奴婢給您取。」
碧桃把舊藥瓶拿來,倒了兩粒黑色藥丸在她掌心裡。蘇雲鳶用蓮子羹送下去,藥丸苦得她皺了下眉。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夫人瘦了好多。」碧桃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臉都小了一圈兒。」
「沒事。」
「哪裡沒事?您看您的手腕——」
蘇雲鳶低頭看了一眼。腕骨凸著,比兩個月前清楚了不是一點半點。
「吃不進去也沒法子。」
「夫人您別嚇奴婢。」
「沒嚇你。」蘇雲鳶放下碗。「就是嘴裡沒味兒。什麼都吃不出味道。」
碧桃沒再說。
王府的氛圍越來越緊了。
外院那邊燈火比以前多了一倍,半夜都亮堂堂的。下人走路都不敢出聲,管事查院子查到後半夜。蘇雲鳶白天請安時聽到婆母跟管事說了一句「年後的事抓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記住了。
可記住又能怎樣。
帕角上的結已經打了十幾個了。每一個結代表一件事。可她送不出去。
第五十三天。
世子來了。
進門時帶了一壺酒。
「天冷了,陪我喝兩口。」
蘇雲鳶看了看那壺酒。
「我酒量不好,世子知道的。」
「那你坐著。」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我說話你聽聽就是。」
她坐到桌邊。
沈昭喝了一口,擱下杯子。
「近來可還安好?」
「安好。」
「夜裡睡得踏實?」
她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踏實的。」
沈昭看她。
不是平日那種一掃而過的目光,是停了兩息的。
「入冬後你院裡燈滅得越來越早了。」
蘇雲鳶接話。
「天短了,又冷。早鑽被窩暖著,不想費燈油。」
「府里還差你那點燈油?」
「不是差不差的事。」她把手擱在桌上,指尖碰著茶盞。「是冷。燈點著也不暖身子。」
沈昭沒接。
她不知道他信沒信。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起身時說。
「下月初你母親生辰,我讓人送份禮過去。」
「多謝世子。」
他走了。
碧桃從門後探出頭來。
「夫人,他為什麼忽然問燈的事?」
「因為他在查。」蘇雲鳶的聲音很輕。「他沒有證據,但他在拿話試我。」
「那——」
「沒事。」蘇雲鳶站起來。「燈的事圓得過去。」
碧桃急了。
「可萬一他哪天半夜過來——」
「所以我哪兒也不能去。」蘇雲鳶把門閂插上。「他不鬆口,影十三不來訊,我就待著。」
碧桃咬著唇看她。
「夫人……」
「別說了。」
那天夜裡蘇雲鳶做了夢。
夢裡她又回到那間熱氣氤氳的小池子裡。水漫到肩頭,他的手擱在她腰上,掌心是燙的。
他在她耳邊說話,聲音低啞。
說什麼她聽不清。
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後頸上。
她想回頭看他。
轉頭的那一下,夢醒了。
她睜眼對著帳頂發了很久的呆。
枕邊是空的。
手伸出去碰到涼被角,收回來。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
第五十七天。
第五十八天。
第五十九天。
照鏡子時她嚇了一跳。
她幾乎認不出鏡子裡那張臉。眼窩凹下去了,下巴尖了,唇色淡到和臉差不多。鎖骨從領口邊緣探出來,一條一條的。
碧桃在旁邊給她上脂粉。
「夫人,您得多吃點。再這樣下去人要垮了。」
「我知道。」
「知道還不吃?」
「吃不下。」她把鏡子推遠了些。「碧桃,你說他要是見到我現在這樣,會不會——」
她沒說完。
碧桃等著。
蘇雲鳶苦笑了一下。
「算了。他可能根本見不到了。」
碧桃急了。
「夫人別胡說。影十三一直在的,石子還在放——」
「減少接應。」蘇雲鳶看著她。「減少是多少?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碧桃答不上來。
「要是一年不來接我呢?」
「不會的——」
「要是他那邊出了什麼事,顧不上我了呢?」
碧桃眼眶紅了。
「夫人,您別這麼想。他不是那種人——」
「我沒說他是。」蘇雲鳶把脂粉盒合上,聲音平得沒有起伏。「我只是說,萬一。」
碧桃蹲到她腳邊,抓著她的手。
「夫人,您聽奴婢說。那藥還在吧?他讓人配的藥,日服用的那種。要是他不要您了,他費這個心思做什麼?」
蘇雲鳶低頭看著碧桃攥她的手。
碧桃的手是暖的。她自己的手涼得像在井水裡泡過。
「我知道。」她說。「我就是……太久了。」
碧桃用力點頭。
「會來的。一定會來的。」
蘇雲鳶沒有答。
第六十天。
她把帕角上的結數了一遍。十四個。
十四件事。
有的大有的小。王氏那句「年後的事抓緊」是最重要的一個。沈昭問燈是第二個。外院加了多少巡夜是第三個。
剩下的零碎碎——哪個管事調了差,哪天後半夜有馬車出府,哪個院子多了生面孔。
她全記著。
可送不出去就是廢紙。
第六十一天。
午後。碧桃出去倒水。
她進屋把門帶上,走到蘇雲鳶面前。
手心裡攤著一顆石子。
不是灰白的那種。
是黑的。
黑石子。
蘇雲鳶看著那顆石子。
影十三從沒放過黑石子。
灰石子是「一切如常」。白石子是「有變動但不急」。
黑石子——
「明夜。」碧桃說。嘴唇在抖。「黑的是明夜。」
蘇雲鳶盯著那顆石子看了很久。
然後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沒有抽噎。就是兩行水從眼眶裡淌下來,順著她瘦了一圈的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碧桃趕緊把石子收進袖裡,蹲下去拿帕子給她擦。
「夫人,別哭。被人瞧見了——」
「我沒哭。」蘇雲鳶用手背把臉上的水抹掉。抹了一遍還有,她又抹了一遍。
「不是難過。」
她吸了口氣,聲音碎。
「是高興的。」
碧桃鼻子也酸了,拿帕子捂住嘴,蹲在她腳邊不出聲。
兩個人在屋裡待了好一陣。
蘇雲鳶把臉上的痕跡處理乾淨,對著銅鏡看了看——眼尾還有些紅,但不明顯。
「碧桃。」
「嗯。」
「把那件鴉青高領找出來。」
碧桃破涕而笑。
「又穿那件?」
「洗了沒有?」
「洗過了,疊得好的。」碧桃去翻箱子,嘴裡嘀咕。「夫人上回穿回來領子上全是褶——」
「少說兩句。」
碧桃笑著把衣裳抱出來。
蘇雲鳶接過那件衫子,布料疊得齊整,領口的盤扣一顆扣著。她指腹摸過那排扣子——
上一回,他解這些扣子的時候,一顆一顆的,慢得像在拆什麼貴重的東西。
六十一天。
明夜裡,她就能見到他了。
她把衣裳放在枕邊,手按在胸口。
跳得好快。
像是身體比腦子先醒了過來——那些日子裡麻木掉的、鈍掉的、關起來的東西,在這一刻全涌回來了。
疼的。燙的。活的。
碧桃在旁邊問。
「夫人,明天要不要提前——」
「不提前。」蘇雲鳶把手從胸口放下來。「一切照舊。白天請安、做針線、吃飯。到了時辰再走。」
「好。」
「碧桃。」
「嗯?」
蘇雲鳶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幫我把帕子上的結再數一遍。十四個,一個都不能漏。」
碧桃用力點頭。
「奴婢現在就數。」
蘇雲鳶坐在窗邊,看著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還有一夜。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