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宮門偏道時,蘇雲鳶的腿已經軟了。
她扶著車壁起身,指尖扣在木框上使了兩次勁才站穩。碧桃在車下接她,被她手上的冷汗嚇了一跳。
「夫人——」
「沒事。」
福安已經候在階下了。提燈的小太監站得遠,燈影只照到他半邊身子。他迎上來伸手虛扶,手還沒碰到她袖子就頓住了。
隔了兩個月再見,她瘦得脫了相。
福安把要說的話咽回去,只彎了腰:「請隨奴才來。」
長廊的路她走過好幾回,閉著眼都能數清幾個彎。可今天腿沉得厲害,走得比平日慢了一倍。碧桃跟到宮門口就被攔下了,她一個人跟著福安往裡走。
養心殿的燈亮著。
福安推開側門,退了半步:「蘇姑娘,進去吧。」
她跨過門檻。
他背對著她站在窗前。
玄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裡沒有筆,沒有摺子,兩隻手撐在窗台上,肩線繃得很緊。
她腳步踩在地面上,聲音輕得幾乎沒有。
可他聽見了。
轉身。
——然後定住了。
蘇雲鳶站在門口,斗篷帽沿還沒摘,臉只露出一半。但就這一半,已經夠了。
她顴骨的弧線比兩個月前凸出一截,下巴尖得像要戳破皮膚,鎖骨從領子縫隙里透出來,一道一道清楚楚。
他的腳步落下來。一步,兩步,三步——到她面前。
兩隻手捧住她的臉。
拇指從她顴骨上滑過去。那裡沒有肉了。只有一層皮貼著骨頭。
「怎麼……」他的聲音出來時是碎的,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拼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怎麼瘦成這樣?」
她想說話。張了張嘴,氣吸了半口——眼淚先掉下來了。
不是想哭的。是撐不住了。
兩個月的等、兩個月的怕、兩個月的睡不著吃不下,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全湧上來,堵在胸口破了堤。
他一把將她拽進懷裡。
手臂箍在她背上,力氣大到她肋骨被壓著,喘不上來。
「陛、陛下——」
「別說話。」
他聲音悶在她頭頂上方。發顫的。他的手在她後背上也發顫——那雙手能批摺子、能拉弓、能殺人,此刻卻握不穩。
她被他勒得胸腔發悶,臉埋在他胸前,眼淚全蹭在他衣襟上。
哭得不出聲。就是止不住。
他沒鬆手。一隻手扣著她後腦,另一隻手覆在她肩胛之間,一下、一下,掌心貼著她脊背往下撫。
她哭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胸腔里那口堵了兩個月的氣一點一點泄出來,泄到最後,只剩下斷續的抽噎。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發頂上。
「是朕的錯。」
她搖頭,聲音還帶著哭腔。
「不是……我沒怪你……」
「是朕讓你等了太久。」
「我沒有——」
「你瘦了十斤不止。」他的手從她肩上滑到她腰側——指腹碰到她肋骨的輪廓。「還說沒有。」
她咬著唇不出聲了。
他把她從懷裡扶出來半寸。低頭看她。
她滿臉淚痕,鼻尖紅透了,睫毛濕成一簇一粘在一起。眼眶腫著,嘴唇也腫——是自己咬的。
他拇指按在她嘴唇上,把她咬出的白痕揉開。
「別咬。」
「……嗯。」
他牽著她往裡走。到了榻邊把她按著坐下來,自己蹲到她面前。
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涼,他的手燙。
「這兩個月,」他說,「朕每天都在想怎麼接你出來。」
她低頭看著他蹲在那裡的樣子。帝王跪不得。可他蹲在她面前,仰頭看她的角度——比跪還低。
「王府戒備比先前嚴了三倍。影十三傳回的消息是——但凡有任何異動,暴露的就是你。」他的手緊了緊。「朕不能冒這個險。」
她鼻子一酸,又想哭。
「我……我都明白的。」她用力點頭。「碧桃跟我說過,減少接應是為了保全我。」
「明白就好。」他聲音壓低了。「但朕還是晚了。」
「沒有晚……」
「你瘦成這樣,」他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沿著她下頜線往下——碰到她脖頸邊凸出的筋骨。「你說沒有晚?」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
「吃不下。」她小聲說。「嘴裡沒有味道。」
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站起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俯下身,雙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把她整個人提起來——輕得像提一件空衣裳。她下意識攀住他脖子,兩條腿懸在半空。
「陛下——」
「抱著。」
他把她抱到裡間。內室的燈比外頭暗了一半,帳幔放下來遮住大半光線。他把她放在榻上,她陷進軟褥里,後腦被他一隻手墊著。
他撐在她上方,看了她很久。
「以後——」他嗓子發緊,說一個字停一下。「朕不會再讓你等這麼久了。」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眉骨那道舊白印。
「那你呢?」她說。「你這兩個月也沒好睡吧。」
他沒回答。
但她看見了——他的眼窩比兩個月前深了,顴骨線條也硬了些。帝王不瘦,但他的疲憊刻在骨頭縫裡。
她的手從他眉骨滑到他頰側,掌心貼上去。
「蕭衍。」
她頭一回叫他名字。
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來。
吻落在她額上。輕的。又落在她眼皮上。再輕。
鼻尖。臉頰。嘴角。
每一處都只是蜻蜓點水——像是怕碰壞她。
她忍不住了,手指勾住他後頸,把他拽下來。
唇貼上唇。
他還在克制。吻淺地含著,不加力,不撬開,只是貼著她唇面來回碾磨。
她喉嚨里漏出一聲極細的聲響。
他的身子繃緊了。
「……輕一點。」他嗓子啞。「你太瘦了,朕怕——」
「你不會弄疼我。」
他停了一息。
然後吻加深了。
但還是慢的。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慢。
他的手從她肩滑到腰側,掌心覆住她最窄的那一處——指尖能碰到她後腰的脊骨。以前碰不到的。
她的手指收緊了,掐進他肩頭的衣料里。
後來的事,在昏暗的帳幔和綿長的呼吸聲里化開了。
他從頭到尾都是輕的。
輕到她哭了第三次——不是疼。是兩個月沒被這樣對待。
結束之後。
她趴在他胸口,整個人散了架似的,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他把被子拉上來裹住她,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背上。
「蕭衍。」
「嗯。」
「還要等多久?」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最多半年。」
她抬頭看他。
「半年後——朕就讓你離開那座府。」他低頭對上她的視線。「朕保證。」
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把臉埋回他胸口。
「好。」她的聲音悶在他皮膚上。「我等。」
他的手臂緊了緊。
兩個人沉進被褥里,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