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來時天還黑著。
眼睛睜開對著帳頂,身體酸軟——不是難受的軟,是從骨頭裡松出來的那種。被子壓得沉,暖和,枕邊有一處凹痕,是他留下的。
人不在。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肩頭的被子滑下去,冷空氣撲上來。她趕緊把被子拽回來裹住自己。
外間有動靜。
碗碟輕碰的聲響,勺子磕在瓷壁上的脆響。她歪著頭聽了一會兒,內間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蕭衍端著一隻粥碗走進來。
白瓷碗,碗口冒著熱氣。他另一隻手拿著勺子,袖口挽到手肘處沒放下來,走路時步子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看見她坐著,他腳步頓了一下。
「醒了?」
「嗯。」她盯著他手裡的碗。「那是什麼?」
「粥。」他走到榻邊坐下來。「紅棗蓮子的。」
「誰做的?」
「御膳房。朕讓人提前備了。」
他沒遞碗給她。而是舀了一勺,吹了吹——嘴湊近勺面,氣呼上去,熱氣散開,他又吹了第二下。
然後把勺子送到她嘴邊。
「張嘴。」
蘇雲鳶看著他。
帝王坐在床沿上,手裡端著粥碗,勺子舉到她唇邊,一副「你不吃我不收手」的架勢。
她耳朵發燙。
「我自己來——」
「張嘴。」
她咬了咬唇,乖乖張開嘴。
溫熱的粥流進喉嚨。紅棗是去了核的,蓮子煮得綿爛,甜味淡的不膩。
他又舀了一勺。
還是吹涼了才遞過來。
「好吃嗎?」
「好吃。」
「那多吃點。」
他一勺接一勺地餵。不急不躁,每一勺都等她咽完了再舀下一勺。碗裡的粥少下去一半時,她覺得眼眶又開始發熱。
「又怎麼了?」他聲音低。
「沒有。」她偏頭,不讓他看見她紅的眼眶。
他放下碗,空出來的手抬起來。拇指擦過她眼角——那裡已經濕了。
「怎麼動不動就哭?」
「我沒哭。」
「眼淚都出來了還說沒哭。」
「是太熱了……熱的。」
他看了她一會兒,沒拆穿。
「行。熱的。那把臉擦,接著吃。」
她用手背把臉抹了一遍,又轉回來對著他。繼續餵。
「飽了。」
「才大半碗。」
「胃小了。這些天吃得少,撐不下了。」
他皺眉。不是生氣的皺法,是不高興的那種。
「那中午再吃。朕讓福安留飯——」
「我中午不在宮裡。」
他的手停住了。勺子懸在碗口上方,水珠順著瓷沿往下滑。
「……是。」他把碗放到桌上。「朕忘了。」
屋裡安靜了幾息。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被角。
「陛下。」
「說。」
「我……」她開口又閉上了。
她想說什麼?想說「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兩個月里她什麼都做不了。帕角上打了十四個結,可送不出去。情報堆在手裡,她活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鳥,嘴裡叼著東西卻飛不出去。
「我覺得……」她攥著被角,指節發白。「什麼都做不好。只讓陛下操心。」
他沒接話。
她以為他會安慰她——說些「不是你的錯」、「別想太多」之類的場面話。
但他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做得夠多了。」
四個字。聲音輕,但不含糊。每個字都落得穩。
她抬頭看他。
他沒她。在收拾碗勺,勺子擱回碗裡,碗端起來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動作不快不慢,像說的不是什麼要緊的話。
可她聽見了。
夠多了。
不是「沒關係」,不是「別自責」。是「夠了」。
是他在告訴她——你做的那些,我看見了。夠了。
她鼻子一酸,把臉埋進被子裡。
「……嗯。」
他回頭看她縮成一團的樣子,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只是神色鬆了些。
「睡會兒。」
「不困。」
「你臉色還沒緩過來。再睡半個時辰。」
她從被子裡抬起半張臉:「陛下呢?」
「外面有摺子。」
她的手伸出來,指尖捏住了他袖口。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頭細得像枯枝。指甲修得乾淨,可甲床底下泛著白,是貧血的顏色。
他另一隻手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攥了攥。
「朕在外間。醒了叫一聲。」
她鬆了手。他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縮回被子裡了,只露出一頂髮髻和半截額頭。
他把門掩上。
外間案上堆著摺子。他坐下來翻開第一本,硃筆提起來——停在半空。
沒落。
他側頭看了一眼裡間的門。
門合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他把筆擱回架上,揉了揉眉心,又拿起筆。
寫了三個字。又停了。
福安端茶進來時,看見案上那本摺子翻開的還是第一頁,硃筆上墨幹了半截。他把茶擱下,壓著嗓子問了句。
「陛下,這摺子要緊嗎?奴才先理一理——」
「不必。」
福安退了半步。
蕭衍把摺子合上了。
「今日的摺子押到午後再批。」
「是。」
福安退出去時回頭瞥了一眼——帝王靠在椅背上,頭微側著,目光落在裡間門上。
沒看摺子。
也沒做任何事。
就那麼坐著,看著那扇門。
福安心裡嘆了口氣,把門輕輕帶上。
半個時辰后里間有了動靜。
他起身去推門時,她已經坐起來了。被子裹到腰間,長發散在肩上,臉上帶著剛醒時的迷糊——比哭過之後好了些,至少眼皮不那麼腫了。
「醒了?」
她點頭。打了個小的呵欠,用手背擋了嘴。
他走過去坐在榻邊。
「該走了。」
她「嗯」了一聲,往榻邊挪。腳伸出來要夠鞋子,他先一步彎腰把鞋拿起來了。
她看著他把鞋放到她腳邊,然後——
他蹲下去了。
一隻手攏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腳引進鞋裡。
「我自己——」
「別動。」
她坐在那裡不敢動了。
他給她穿好了鞋。然後站起來,去拿擱在屏風上的外衣。
抖開來時他對著那件鴉青衫子看了一會兒。
「過來。」
她走過去,背對著他。他把衫子給她套上——袖子找了兩回才對準,領口的盤扣他捏了半天扣不上去。
她忍不住笑出聲了。
「陛下……你不會系。」
「你別動。」
「那個扣子要從左邊繞進去的——」
「朕知道。」他語氣硬了一點。
她抿著嘴不出聲了,肩膀一抖一抖在憋笑。
他在她身後較了半天勁,終於把第一顆扣子扣上了。
「……朕學。」他說。
她扭頭看他。他一臉認真,手指捏著第二顆扣子往布眼裡塞。指節上還沾著方才磨墨的墨漬,對比著她領口的鴉青布料顯得格格不入。
她把手覆上去,按住他的手。
「下回再學。」她小聲說。「我來吧。」
他的手停了。垂下來,收回身側。
她三兩下把剩下的扣子系好,轉過身來面對他。
衣衫整齊。頭髮她隨手攏了攏,他把那支白玉簪從枕旁拿過來,插回她發間。
「走吧。」
她應了聲,走到門口回了一次頭。
他站在原地沒動。手垂在身側,方才替她系扣子的那隻手還微蜷著,像在記什麼手感。
「陛下。」
「嗯。」
「下次——」她猶豫了一下。「下次我教你系扣子。」
他看著她。半晌,嘴角動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