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時天將破曉。
碧桃在后角門等她。接過她手裡的東西時愣了——不是一個包袱,是三個小瓷瓶從包袱里滾出來。
「夫人,這是……」
「藥。顧太醫新配的。」蘇雲鳶壓低聲音。「早中晚各一瓶,分開服用。」
碧桃捧著那三個瓶子翻來覆去看。瓶身沒有標籤,只在瓶底刻了小字——甲、乙、丙。
「比上回多了兩瓶。」碧桃嘀咕。「他是真怕您——」
「別說了。進去再說。」
兩人摸黑回到院裡。碧桃把門閂插好,點了一盞燈放到最暗的角落。
蘇雲鳶把三個瓶子擺在桌上。
「不能放一處。」她想了想。「分開藏。」
碧桃點頭:「夫人打算怎麼分?」
「甲瓶——早上吃的那瓶——換到舊膏藥罐子裡,放妝匣夾層。白天取用方便。」
「好。」
「乙瓶——午間那瓶——你幫我收著。放你那間屋的針線笸籮底下。」
碧桃接過去。「那丙瓶呢?」
蘇雲鳶把最後一個瓶子握在手裡。「這瓶夜間服的。放床頭暗格。」
她走到床邊,摳開床板側面一塊鬆動的木片,裡面有個手掌大的空腔——平日塞著帕子和舊手帕。她把瓶子塞進去,用帕子包住,再把木片按回去。
「藏好了。」
碧桃蹲在旁邊看了看。「看不出來。可萬一世子又來查——」
「他不會翻床板。」蘇雲鳶說。「只要桌面上乾淨就行。」
碧桃猶豫了一下。「夫人,那舊瓶子——之前那瓶調經的——還留著嗎?」
「留著。」蘇雲鳶從妝匣里翻出那個舊膏藥瓶。「把甲瓶的藥倒進這裡面。瓷瓶太打眼,這個舊的才正常。」
碧桃接過去,拔開瓶塞倒藥丸。
「夫人。」
「嗯?」
「萬一有人問起這藥哪來的——」
「可咱們府里沒請過太醫——」
「請過。」蘇雲鳶看著她。「去年秋天我月事不調,王氏叫了一回府醫來看。開了三副藥,我沒吃完。這事碧桃你記著沒?」
碧桃想了想,點頭。「記得。那回婆母還說您身子骨弱——」
「對。就說那時候的方子,我一直斷續續在吃。」
碧桃把話在嘴裡嚼了兩遍。「好。奴婢記住了。」
蘇雲鳶把妝匣合上,手按在蓋子上沒動。
天亮了。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亮了一條縫。
「碧桃。」
「嗯?」
「今天請安的時候,我氣色不能太好。」
碧桃看著她。「可夫人您現在臉色確實——」
蘇雲鳶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她比走之前有了一點血色。唇是潤的,臉雖然瘦但不再是那種蠟黃。
「得壓一壓。」她打開脂粉盒。「拿珍珠粉給我調白一些。把唇色也吃掉。」
碧桃趕緊端來水,調了粉遞給她。
蘇雲鳶對著鏡子,一層一層把那點好氣色遮掉。眼窩用淺灰色的粉掃了一道陰影,唇上抹了層薄粉壓住血色。
再照鏡子時——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像嗎?」
碧桃看了看。「像跟前幾天一樣。」
蘇雲鳶把脂粉收好。「走吧。該請安了。」
上午請安時一切如常。
王氏坐在上首,手邊放著茶盞。妾室們依次落座,說些首飾天氣的閒話。蘇雲鳶坐在角落做針線,低眉順眼。
「雲鳶,臉色還是不好看。」王氏掃了她一眼。「藥還在吃著?」
「回母親,還在吃。」
「吃了這麼久也不見好。」王氏端起茶。「要不要再請個大夫來看看?」
蘇雲鳶心裡一緊。
「不必勞煩母親。」她聲音平穩。「就是入冬後胃口差,慢慢養著就是了。」
「你自己上心些。」王氏沒再追問了。
午後她回了院裡。碧桃關上門給她端了飯。她吃了半碗米,咽下去時想起今早他餵她粥的樣子——一勺一吹涼了才遞過來。
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會兒。
吃完午飯她照例午歇。碧桃出去倒水回來時走得快了些,蘇雲鳶沒問為什麼。
傍晚。
她在院中澆花。日頭已經偏西了,光打在院牆上一截一截往下縮。
院門外有腳步聲。
不是碧桃的——碧桃步子輕,這腳步沉穩,間隔均勻。
沈昭。
他推門進來時身上帶著外院的冷風。月白直裰,腰間那塊羊脂玉墜隨著步子晃了兩下。
「還沒歇?」
「世子。」她放下水壺。「世子怎麼來了?」
「路過。」他走到石桌邊坐下來,目光隨意地掃了一圈。
掃過她的臉——停了一下。
掃過桌面——停了一下。
桌面乾淨。什麼都沒有。
蘇雲鳶心跳加快了半拍。
今早她在這張桌上分裝過藥瓶。桌面擦過了,可——
「氣色好了些。」沈昭說。語氣隨意。「前陣子黃得我都看不下去。」
「最近喝了些湯水,緩過來一點。」
「嗯。」他點了點頭。手指敲了兩下桌面。「廚房那邊送的湯?」
「是。碧桃去要的。」
他嗯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
目光沒在她臉上久留。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領口處。
鴉青高領收得緊的。一寸皮膚都沒露。
他收回視線,起身。
「天冷了,早些歇。」
「多謝世子關心。」
他走了。
蘇雲鳶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碧桃從後頭探出來。「夫人……」
「沒事。」
「他方才看桌子——」
「我知道。」蘇雲鳶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乾淨淨。「幸好收了。」
碧桃吞了吞口水。「他是不是每回來都要看一圈?」
蘇雲鳶沒回答。
她回了屋裡。關上門,從床頭暗格里取出丙瓶。拔開瓶塞,倒了一粒黑色藥丸在掌心裡。
苦的。
她含進嘴裡,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蜜餞——是他今早塞給她的,幾顆包在油紙里,說讓她含著壓苦味。
蜜餞化在舌尖上,甜味蓋住了苦。
她把瓶子塞回去,靠在床頭。
窗外的天全黑了。
半年。
他說最多半年。
她在心裡算了算。從今天起——
一百八十天。
她把眼睛閉上。
一百八十天後,她就不用再藏瓶子,不用再偽裝氣色,不用再每晚對著空枕頭數日子。
一百八十天後,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她把蜜餞的餘味咽下去。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