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二十天。
這次接應比前兩回都利落。影十三在巷口放了黑石子的第二日黃昏,碧桃在后角門接應的時辰剛好卡在巡夜換班的空當。馬車一路無人攔截,連巷子裡的野狗都沒叫一聲。
蘇雲鳶進養心殿時,蕭衍正站在案前看輿圖。
輿圖攤得很大,鋪滿了半張桌面。他手裡攥著一枚銅製的小旗,壓在某個位置上沒動。
她站在門口,他頭也沒抬。
「來了?」
「嗯。」
「先坐。」
她走到旁邊的圈椅上坐下。福安端了碗熱湯來,她捧著喝了幾口,身上才暖過來。
他把輿圖捲起來,走到她面前。
先看她的臉——比二十天前好了些,臉頰有了薄一層肉感,唇色也潤了。
「藥按時吃了?」
「一頓沒落。」
「嗯。」他點頭。伸手捏了捏她臉頰,指腹按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那點肉是不是真的。「好些了。」
她被他捏著臉,耳根發燙。
「陛下,我有消息要說。」
他鬆了手,退了半步。「說。」
蘇雲鳶放下碗,聲音壓得低。
「世子這半個月沒回後院住過一夜。天泡在外書房,有時連晚飯都讓人送過去。」
蕭衍眉頭動了一下。
「府里下人私底下傳,說是年後有大事。管事們最近天清點庫房,馬廄多了十幾匹新馬——是從外頭運來的,夜裡進的府。」
「你看見了?」
「沒有。」她搖頭。「是碧桃聽廚房的婆子說的。但我在院子裡聞到過。」
「聞到什麼?」
「馬糞味兒。半夜從外院方向飄過來的。我住的那個院子靠後牆,以前從沒有過這味道。」
蕭衍看著她,目光沉了幾分。
「年後……」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那就是三個月之內。」
蘇雲鳶攥著手裡的碗沿,點了點頭。
他走了幾步,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然後轉過來。
「這三個月你會很危險。」
「我知道。」
「王府一旦真的舉事,第一件事就是封門。」他聲音很沉。「所有人都出不去。若他們來不及分辨誰忠誰不忠——」
他沒說完。
「陛下。」她站起來。「影十三跟我說過安全屋的位置。後巷第三家柴房,推開裡面的板牆,有一條暗道通城西義莊——」
「記住了?」
「記住了。」
「再說一遍。」
「後巷第三家柴房,板牆後暗道,通城西義莊。到了義莊找一個姓周的啞巴守夜人,把玉簪給他看。」
他走到她面前,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重。
「若王府真亂了,什麼都不要管。帕子也好、情報也好——什麼都不值你一條命。記住沒有?」
「記住了。」
「保命第一。」
「保命第一。」
他的手從她肩上滑到後頸,指腹貼著她頸窩按了按。不是情意的摩挲,是在確認她骨頭還在、脈還跳著。
「三個月。」他說。「比半年短了一半。」
她抬頭看他。「是好事。」
他沒接這句話。
手從她後頸收回來,轉身把輿圖鎖進了暗屜里。
公事到此結束。
屋裡安靜了幾息。蘇雲鳶還站著,手指絞在袖口邊。他鎖完暗屜回頭看見她的樣子——站在燈下,瘦是瘦的,但比兩個月前有了活人的氣色。鴉青高領收得緊,盤扣一粒不差。
他走過來。
這回沒有多餘的話。手扣住她後腰,另一隻手抬起她下巴,低頭吻下來。
急的。
不是前兩次那種試探著的溫柔。唇齒碾壓,舌尖闖進來時她整個人往後仰了半步,被他手臂兜住。她後背撞在書架邊沿上,微悶響一聲。
他換了個角度,吻得更深。
她喘不上氣,手指攥住他衣襟,指節扣進布料的褶皺里。唇被他反覆碾過,等他稍微退開一寸時,她嘴唇已經腫了一圈。
「陛……」
他把她打橫抱起來,大步往裡間走。
她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頸窩裡。他走得快,步子帶著風,她髮絲被吹起來拂在他下頜上。
放到榻上時他撐在她上方,呼吸重得壓在她臉上。
「三個月不知道能見幾次。」他嗓音啞。「今晚——」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他一愣。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
「陛下。」她聲音發顫。「我怕。」
他把她的手從嘴邊拿開,十指扣著,按在她耳側的枕面上。
「怕什麼?」
「我怕三個月後……」
她咬住下唇,咬得那塊皮肉發白。說不下去了。
他低頭貼住她額頭,鼻尖對著鼻尖。
「不會有事。」
「你怎麼保證?」
「朕保證。」
「可你也不知道那天會怎麼樣——」
「朕知道。」他聲音低下去,帶著一股不容她反駁的份量。「朕布了三年的局,不會在最後一步讓你出事。」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裡有她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帝王的冷酷,不是情人的溫柔——是一種接近於恐懼的執念。
他也怕。
他怕失去她。
她鬆開咬著的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勾住他後頸,把他拽下來。
這個吻是她主動的。
唇貼上去時她還在抖,可她沒退。舌尖碰到他唇縫時他整個人繃緊了一瞬,然後——
翻湧過來的力道壓得她脊背陷進軟褥。
後來的時間變得模糊。
她記得他的手從領口的盤扣開始解,一顆一顆的,比上次熟練。她記得他掌心貼上她腰側時指尖在抖——帝王的手在抖。她記得她攀著他肩膀,指甲划過他後背時他悶哼了一聲,聲音堵在喉嚨里出不來。
她記得他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急——那種「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的急。
她也急。
她回應他。抱緊。手指扣進他肩頭的肌肉里。腿纏上去。不留縫隙。
像是要把接下來三個月里所有見不到的日夜都塞進今晚。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炭盆里的火星子熄了又被外面的人添了新炭。
結束的時候她整個人癱在他胸口上,連手指頭都抬不動了。
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腰上。
她的手指擱在他胸膛上,指尖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握住她的手。
「別怕。」
她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
「蕭衍。」
「嗯。」
「我不怕死。」
他手臂緊了。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上,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穩。
「我怕……再也見不到你。」
這句話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愣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見到他」變得比「活著」更重要了?
他整個人沒了動靜。
她等著。
很久。
他把她翻過來,讓她面對著他。手掌捧著她的臉——掌心滾燙,帶著情事之後尚未消退的溫度。
「那就活著。」他聲音低得像從胸腔底部碾出來。「活著來見朕。」
她點頭。淚滾下來,落在他掌心裡。
「答應朕。」
「……我答應。」
他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低頭吻了吻她眼皮。
兩個人裹在被子裡,四肢纏著。她的呼吸慢勻了。他的手一下一下撫著她後背。
窗外天際線泛了魚肚白。
該走了。
可她沒動。他也沒催。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福安在外面輕輕敲了一下門框。
她閉著眼,把臉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走了。」
「嗯。」
「三個月後。」
「三個月後。」他低聲重複。手指捏了捏她耳垂。「別忘了吃藥。」
她從他懷裡起來。穿衣、系扣、攏發。他把玉簪遞給她時,指尖碰到她指尖——涼對著燙。
她把簪子插好,轉身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他坐在榻上,被子堆在腰間,頭髮散著,胸膛半敞。看著她的目光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