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後傳來的。
蘇雲鳶正在繡一方帕子——繡的是一枝折枝梅,給婆母下月生辰備的禮。針腳走到花蕊處,碧桃從外頭進來,臉色不好看。
「夫人。」
「怎麼了?」
碧桃走到她身邊,蹲下去,壓著嗓子說。
「張嬤嬤方才來傳話,說老夫人的意思——讓咱們院裡安排一個通房丫鬟,服侍世子起居。」
針尖扎進指腹。
蘇雲鳶低頭一看,食指肚上鼓了一顆血珠,殷紅的,慢慢往外滲。
碧桃嚇了一跳。「夫人您的手——」
「沒事。」她把手指含進嘴裡,鐵鏽味在舌尖上散開。
碧桃急得臉都白了。「夫人,這是老夫人在往咱們院裡塞眼睛啊。若那丫鬟是她的人,往後咱們院裡什麼時候開門、什麼時候熄燈、桌上放了什麼——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張嬤嬤怎麼說的?原話。」
碧桃學著張嬤嬤的腔調:「老夫人說了,世子近來操勞府務,日在外書房熬到深夜。夫人身子又不好,照顧不周,不如安排個妥帖的丫頭在院中伺候著,也是替夫人分憂。」
「分」蘇雲鳶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夫人怎麼辦?」碧桃蹲在她腳邊,手指揪著自己袖子。「要是那丫鬟住進來,咱們晚上做什麼她都知道——藥瓶子——帕子——」
「不會住進來。」
碧桃看著她。
蘇雲鳶把繡花繃子放到桌上,想了一會兒。
「碧桃,你去回張嬤嬤的話。」
「說什麼?」
「就說——」蘇雲鳶理了理思路。「就說我近來身子不好,入冬後咳得厲害,夜裡睡不踏實,常半夜起來喝藥。怕擾了世子清淨,連自己院裡的丫鬟都不敢留值夜的。這會兒若再添一個生面孔進來,我更是不安。若老夫人實在心疼世子辛苦,不如在外書房那頭安排人照應,比放在我院裡方便些。」
碧桃念了兩遍,記住了。
「這話行嗎?」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蘇雲鳶看著她。「關鍵是態度——你去回話時要帶哭腔。讓她覺得我是真怕、真沒用,不是在推脫。」
「奴婢明白了。」碧桃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奴婢這就去。」
「等。」
碧桃回頭。
「再加一句。」蘇雲鳶說。「就說我上回咳出了血絲,自己偷偷擦了沒敢跟人說。怕傳出去讓世子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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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愣了。「咳血?這是假的吧?」
「假的。但張嬤嬤不知道。」
碧桃點頭,轉身出去了。
蘇雲鳶一個人坐在屋裡。繡花繃子上那朵折枝梅才繡了半邊,花蕊處沾了一點血漬。
她把帕子拿起來擦掉血跡,手指按在膝上,掌心還是潮的。
一炷香後碧桃回來了。
「怎麼說?」
碧桃進門時臉上掛著慶幸。「張嬤嬤聽完臉色變了一下,說要回去稟告老夫人。過了小半個時辰,又打發人來傳話——說老夫人說了,既如此,就不勉強。讓夫人好養著身子。」
蘇雲鳶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那一下,她才發現自己方才繃得有多緊。
「沒追問別的?」
「沒有。只是最後多說了一句——」碧桃學著張嬤嬤的語氣。「她說'老夫人還說,夫人若身子實在不好,不妨少做些針線,多歇著。'」
蘇雲鳶嘴角動了動。
「這話的意思是——她知道我在推託。但她挑不出毛病。」
碧桃點頭。「那……算過了?」
「暫時過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安靜靜的,夕陽把牆頭照成金紅色。
「可她不會就這麼算了。」蘇雲鳶說。「這次是通房,下次可能是別的。她在試我的底線。」
碧桃跟在她身後。「那咱們怎麼辦?」
「等。看她下一步出什麼招。」
碧桃咬了咬唇。「夫人……奴婢有時候真佩服您。」
「佩服什麼?」
「您明怕得手都在抖,可每次都能想出辦法來。」
蘇雲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在抖。方才她一直把手壓在膝蓋下面,碧桃竟然也看出來了。
「沒辦法。」她說。「不想辦法就得死。」
晚飯後碧桃去了趟廚房——藉口給她煎藥。回來時眼裡帶著笑意。
「夫人,打聽到了。」
「什麼?」
「那個老夫人原本選中的通房丫鬟——叫春杏的那個——今天下午被調走了。」
「調去哪兒了?」
「外院漿洗房。」
蘇雲鳶愣了一下。「漿洗房?從內院丫鬟調去漿洗房?」
碧桃點頭。「聽說是劉管事下的令。理由是漿洗房缺人手。」
蘇雲鳶坐到床沿上,手指摩挲著被角。
劉管事。那是外院的人。與她這個內院少夫人八竿子打不著。
她不知道這事跟影十三有沒有關係。也許是巧合。也許不是。
但結果是——那個可能被安插進她院子的眼線,被調走了。
她沒有追問。有些事不問比問更安全。
夜深了。碧桃歇下去後,她在床頭暗格里取出丙瓶的藥服了。含了一顆蜜餞壓味。
然後從妝匣深處摸出那支白玉簪。
簪身在掌心裡滾了一圈,冰涼的。她把簪尖抵在唇邊,闔上眼。
他的手指碰到她嘴唇時也是這個溫度。涼的,硬的。然後慢慢暖起來。
她把簪子握緊了,翻了個身,蜷在被子裡。
明天還要請安。還要裝病。還要做那個寡淡無害的世子夫人。
可至少今夜——她握著這一小截溫度,能睡得安穩些。
第二日。
蘇雲鳶去請安時,王氏坐在上首喝茶,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沒多說什麼,只在她要退下時淡淡開口。
「雲鳶。」
「母親。」
「你那院子的花該換了。入冬了還擺著秋菊,叫人看著沒精神。」
「是。媳婦回去就讓人換。」
「嗯。去吧。」
蘇雲鳶行了禮退出來。
走到廊子拐角處,她腳步頓了一下。
王氏的眼神——方才掃過她時停了一息。停在她領口處。
和上回沈昭看的位置一模一樣。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領口。鴉青高領,盤扣嚴實,一寸多餘的皮膚都沒有。
沒有破綻。
她把手放下來,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