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她把玉簪從暗格里取出來。
這已經成了習慣——白日裡簪子藏在最深處,夜間碧桃歇下之後,她從暗格里摸出來,在掌心捂熱了,才戴到發間。
像是他來了。
像是他就在枕邊。
她側躺著,簪子壓在鬢髮和枕面之間,涼意透過頭皮傳過來,一小塊一小塊地麻。她閉著眼,呼吸慢慢勻了。
夢裡是春天。
不是王府那個逼仄的院子,是一處她沒去過的花園。桃花開得滿枝滿岔,花瓣落了一地。
他站在她身後。手裡拈著一朵半開的桃花。
「低頭。」
她低了頭。他把花插在她髮髻邊,手指順著她耳後的髮絲滑下來。指腹擦過她耳垂——那一下癢得她縮了脖子,在夢裡笑出了聲。
「怕癢?」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流暢 】
「嗯……別碰那裡。」
「偏碰。」他的聲音含著笑意,指尖又捏了一下她耳垂。
她躲不過去,索性轉過身來——他站得很近,近到她抬頭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好看嗎?」她問。
「什麼好看?」
「花啊。」
他低頭看她。那雙眼睛裡映著滿樹桃花,可目光只落在她臉上。
「花不如你。」
她臉燙起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夢碎了。
醒來時天已微亮。她對著帳頂發了好一會兒呆,心跳還是快的。耳垂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癢意,像是真被人捏過。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簪子還在。歪了一些,但沒掉。
她坐起來,把簪子扶正,對著銅鏡看了看。
玉色瑩潤,映著她因夢境而泛紅的臉頰。
她想:下次見他時,一定要戴著這支簪。讓他看她好珍惜著。
想到這裡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不能讓碧桃看見她對著鏡子傻笑。
碧桃已經在外間忙活了。端水進來時看見她坐在妝檯前,頭髮散著,發間別著那支玉簪。
「夫人起得早。」
「嗯,睡不著了。」
碧桃幫她打水洗臉,一邊絞帕子一邊嘴碎。
「夫人昨夜睡得好吧?奴婢半夜起來看了一眼,您睡得可沉了,叫都叫不醒——」
「什麼時候叫我了?」
「也沒真叫。就是看您被子蹬開了,幫您蓋了蓋。」碧桃遞帕子給她。「對了夫人,您發間那支簪子真好看。玉質水頭足,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蘇雲鳶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碧桃接著說:「以前沒見您戴過這支。是哪來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忘了摘。
白天還好說,碧桃是自己人。可她戴著睡了一夜都忘了這件事,說明她大意了。
「繼母上次來給的。」她聲音平穩,手裡繼續擦臉。
碧桃哦了一聲。「李夫人倒捨得。這成色怕不是值個幾十兩——」
「行了行了,就一支簪子,哪那麼多話。」
碧桃吐了吐舌頭,不再問了。
蘇雲鳶把臉擦完,碧桃去外頭倒水。她一個人對著銅鏡,手伸到發間把簪子拔下來。
掌心裡那截白玉還帶著她體溫。
繼母給的。
這個謊——經不起查。
李氏那個人,若有誰問她「你給繼女送過一支白玉簪沒有」,她第一反應一定是「沒有」。然後第二反應是「她哪來的好東西」。再然後就是刨根問底。
蘇雲鳶把簪子攥緊了。
不能再戴在明面上了。哪怕只是碧桃看見了都不行——碧桃忠心,可碧桃嘴不緊。萬一無意中跟誰提了一句「我們夫人有支好簪子」,傳到王氏耳朵里……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走到床邊,摳開暗格,把簪子用帕子裹了兩層,塞到最裡面。帕子外又壓了一塊舊手帕。暗格合上,木片嚴絲合縫。
從外面看,什麼都沒有。
她盯著那塊木片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全部秘密都藏在這一小塊地方了。藥瓶。簪子。還有帕角上的十四個結。
碧桃端水回來了。
「夫人,該梳頭了。」
「嗯。」
她坐到妝檯前,任碧桃給她梳發。銅鏡里的她面容平淡,發間空蕩的,沒了那點玉色,顯得寡淡許多。
碧桃給她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根尋常的木簪。
「夫人今天戴哪支?」
「就這根。」
「這根也太素了——」
「素著好。省得招眼。」
碧桃沒再多嘴。
白日裡一切照舊。請安、做針線、午歇、澆花。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和往日一模一樣,臉上帶著那副寡淡溫順的模樣。
可心裡一直在想那支簪子。
想他插簪時指尖擦過她髮際的觸感。想他說「走吧」時聲音里那點不舍。想夢裡他捏她耳垂時含著笑意的語氣。
「偏碰。」
她低頭做針線時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繃回去。
——不能想了。越想越難熬。
午後她在院裡澆花。日頭從院牆上方照下來,影子縮成短一截。
她數著日子。
從昨夜分別算起——還有不到九十天。
九十天。
她把水壺放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
冬天的日頭走得慢,像是故意磨人。
九十天後會發生什麼?
王府舉事。禁軍圍府。天翻地覆。
然後——她就能出去了。
「活著來見朕。」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不是夢裡的,是記憶里的。沉的、啞的、帶著不容她違背的份量。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脈搏一下一跳著,穩當的。
活著。她答應過他的。
傍晚碧桃煎了藥端來,她把三粒丸子分開吃了。苦味化在舌根上,她從袖子裡摸出最後一顆蜜餞含著——是上回他給的那包,一顆一顆省著吃,只剩最後這一顆了。
甜味在齒間散開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鼻子酸。
不是難過。
是想他。
很想。
她把蜜餞的甜味咽下去,把空的油紙疊好塞進袖底。
「碧桃。」
「嗯?」
「明天去外頭買些蜜餞回來。就要桂花味的。」
碧桃愣了。「夫人以前不愛吃蜜餞的呀。」
「現在愛了。」
碧桃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只點了點頭。「好。明天就去買。」
蘇雲鳶把被子拉上來,縮進去。
暗格里的簪子、枕邊殘留的蜜餞甜味、腰側他掌心按過的溫度——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夠她再撐一陣。
她閉上眼。
還有八十九天。
數著數著,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