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碧桃剛替她放下帳子,院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腳步聲踩在石板上,間隔均勻,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碧桃回頭看了她一眼,壓著嗓子說:「是世子。」
蘇雲鳶的手從被角縮回來。她坐直身子,扯了扯睡衣的領口——繫緊了。
門被推開。
沈昭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外出的大氅,沒換常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來的時辰不對——亥時過半,這個點他該在外書房。
「都退下。」他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給蘇雲鳶倒的安神湯。
「世子——」
「聽不懂?」
碧桃放下碗,朝蘇雲鳶看了一眼。蘇雲鳶微點頭,碧桃退出去了。門從外面帶上。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沈昭沒有坐下。他站在屋子中間,目光從牆角掃到桌面,再從桌面掃到妝檯。每一樣東西都看了一遍。
蘇雲鳶坐在床沿,兩隻手放在膝上。心跳已經快了,但她面上不動。
「世子這麼晚來,可是有事?」
他終於看向她。
「你最近在做什麼?」
「……做什麼?」
「白天做什麼,晚上做什麼,見了什麼人。」
蘇雲鳶歪了歪頭,一副困惑的樣子。
「白日就是做針線,給母親繡那方帕子。午後歇了會兒,傍晚在院裡澆了花。晚上碧桃煎了藥,我喝了就準備歇下了。」
她答得慢,一件一件數,語氣像在跟人嘮家常。
沈昭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半晌,他走到桌邊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府里在查內奸。你聽說了沒有?」
她心臟跳了一拍,手指在膝上蜷了蜷。但她沒有低頭——低頭顯得心虛。
「……什麼內奸?」
「有人把府中的事情往外傳。」他聲音平。「父親很不高興。」
蘇雲鳶皺著眉,表情是茫然的。
「傳什麼?傳給誰?」
沈昭盯著她的臉看了三息。她的眉是皺著的,嘴微張開,眼神是那種笨人聽到大事時的遲鈍——不是裝的遲鈍,是真的反應不過來。
「你不用管傳什麼。」他說。「我只問你一件事。」
「世子請說。」
「這兩個月里,有沒有外面的人來找過你?」
「沒有。」她搖頭,乾脆利落。「世子是知道的,我這院子冷清,平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就碧桃和兩個粗使婆子。」
「碧桃呢?碧桃有沒有跟外面接觸?」
「碧桃就是去廚房端飯、偶爾出府買些針線。別的地方她不去。」
他又看了她一會兒。手指還在敲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你夜裡睡得好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
「……還好。就是入冬後總咳,睡得淺。」
「半夜有沒有起來過?」
她心裡咯噔一下。
「……起來喝過水。有時候咳醒了就再躺回去。」
「院門呢?半夜開過沒有?」
「沒有。」她聲音沒變。「門一直插著。世子若不信,可以問夜裡巡邏的人。」
沈昭的手指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她的樣子——頭髮散著,睡衣系得緊,臉上還帶著被吵醒的睏倦。沒有化妝,素麵朝天,眼下有淡青。
「你別緊張。」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就是隨便問問。」
「妾身不緊張。」
「不緊張你手抖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確實在微打顫。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冷的。夜裡涼,世子又讓碧桃出去了,沒人給我添炭。」
沈昭起身。
她以為他要走了,心裡鬆了半口氣。但他沒往門口走,而是繞到了她床側。
她身子僵住。
他伸手,拉開了床頭的小抽屜。
裡面是些零碎——帕子、絹花、幾粒乾枯的薄荷葉。沒有別的。
他又推上了。
手往妝檯方向伸——
「世子。」
她出聲了。聲音帶著一絲顫,但她控制住了。
「世子這是做什麼?」
他轉頭看她。
「查內奸,自然要一處查。」
「可……妾身院裡有什麼好查的?」
「沒什麼好查的就更該坦然些。」他說。「你說是不是?」
她咬了咬唇。「是。」
他打開妝匣看了一眼。裡面是脂粉、幾根便宜的簪子、一個舊膏藥瓶。
舊膏藥瓶。
蘇雲鳶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拿起來看了看。瓶身舊,沒有標籤。他拔開瓶塞聞了聞。
「什麼藥?」
「調經的。」她答得快。「去年秋天母親叫府醫開的方子,一直斷續在吃。」
他看著瓶子,又看了她一眼。
把瓶塞按回去,放回了妝匣。
合上蓋子。
「好養著。」他說。
然後轉身走了。
門開,門關。腳步聲遠去。
蘇雲鳶一個人坐在床沿上,後背整片都是潮的。睡衣貼在脊背上,黏膩得讓人想吐。
她扣著膝蓋,手指一根收緊又鬆開。
碧桃從外面進來時幾乎是跑進來的。
「夫人——」
「沒事。」
「世子問了什麼?」
「就是問最近有沒有見外人,院門夜裡有沒有開過。」
碧桃急了:「那他——」
「你別慌。」蘇雲鳶看著她。「他翻了妝匣,看到調經的藥瓶了。我說是去年府醫開的。他沒再追問。」
「碧桃。」
「嗯?」
「從今往後,半夜不管聽到什麼動靜,你都不要起來。睡你的覺,什麼都不用管。」
碧桃張了張嘴:「可是夫人您——」
「什麼都不用管。」她重複了一遍。
碧桃看著她的臉——昏暗燈光下那張面孔比平時更蒼白,卻又比平時更冷靜。這讓碧桃害怕。
「……奴婢聽夫人的。」
「去歇著吧。」
碧桃走了。蘇雲鳶獨自坐在黑暗裡。
暗格里的玉簪她今夜不敢取了。沈昭翻了抽屜、翻了妝匣。他沒有翻床板——但這不代表下次不會。
她得想辦法把暗格里的東西轉移。
帕子上的結還有十四個。藥瓶在妝匣里暫時安全。玉簪……
她閉上眼。手掌貼在床板側面那塊鬆動的木片上。木片是涼的。
他說過:保命第一。
她把手收回來,躺進被子裡。今夜不取簪子了。今夜什麼都不做。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影十三的傳訊日還有五天。
五
每一天都要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