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下午碧桃出門買蜜餞。回來時從後巷經過——巷口牆根下第三塊磚縫裡,有一粒黑石子。
碧桃沒有多看。走過去,回來跟蘇雲鳶說了一句:「巷子裡那棵老槐樹今天落了好多葉子。」
蘇雲鳶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落葉。暗號。
後日入宮。
她心裡猛地鬆了。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岸。
「知道了。」她低頭繼續繡花。手指穩了些,可針腳還是歪的。
碧桃在旁邊剝蓮子,小聲說:「夫人這幾天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嗯。」
「到時候……您跟他說說?讓那位給您帶些補藥回來?」
「碧桃。」
「嗯?」
「少說兩句。」
碧桃閉了嘴。
接下來兩天,蘇雲鳶把要說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王府查內奸。小廝阿福被杖斃示眾。世子深夜盤問過她,翻了妝匣,暫時沒查出問題。外院燈火整夜不熄,下人們傳說「年後有大動作」。馬廄新添了馬匹,夜裡運進來的。
每一條都重要。
但她最想說的不是這些。
第十二天夜裡。
換班空當。碧桃后角門接應。馬車無聲駛入巷口。
一切都和上回一樣順利。
到養心殿側間時,福安在門口候著。看見她,笑眯眯地行了個禮。
「夫人裡面請。陛下等著呢。」
她點點頭,跨過門檻。
他站在窗邊。
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打在他半邊肩上。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玄色常服,腰間繫著一條暗紋帶,袖口還挽著沒放下來,像是方才在寫什麼。
他看見她。
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往下——瘦了。下巴尖了。眼底的烏青沒遮住。
他眉頭皺起來。
「怎麼瘦成這樣?」
「沒胃口。」她低著頭走到桌邊坐下。
他沒動。站在原地看了她幾息,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了。
「先說事。」
她點頭。把情報一條說完:查內奸、阿福被杖斃、世子盤問、外院燈火、新馬匹。
說得條理清楚,沒有遺漏。
蕭衍聽完,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他翻了你妝匣?」
「是。看到了調經的舊藥瓶。我說是去年府醫開的方子。他沒追問。」
「暗格呢?」
「沒翻。」
「嗯。」他點頭。「接下來把暗格里的東西分散。簪子貼身藏,不要固定放一處。」
「我知道。」
他看著她。她答完了情報,手放在膝上,垂著眼。整個人坐在那兒,像是一根繃緊了十天的弦忽然被人撥了一下——還在振,可已經沒有力氣響了。
「還有別的?」
她咬著唇。
「蘇雲鳶。」
她抬起頭。
他的眼神平靜。不是帝王聽情報時的冷厲,是一種等她開口的耐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小廝……阿福。」
「嗯。」
「他是冤枉的嗎?」
蕭衍沒有立刻回答。看了她兩息。
「有可能。」
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那他是替我死的。」
「不是替你。」他說。「是南安王要一個交代。就算沒有你傳情報,他照樣會殺人立威。」
「可如果我沒——」
「你沒傳情報,南安王就不會查內奸嗎?」他打斷她。「他在準備造反,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疑心。那個小廝酒後嘴松,有你沒你他都活不長。」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道理她都懂。
可道理解不了心裡那個結。
「我看見……」她聲音發顫。「碧桃說他眼睛沒閉。我沒看見,但我一閉眼就……」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縮起來。
他沉默了幾息。
然後椅子挪動的聲音。他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
手臂伸過來,把她從椅子上撈起來,整個人攏進懷裡。
她臉埋進他胸口。他的衣裳是乾的,帶著淡墨香和炭火的暖意。
她沒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一隻手按在她後腦上,另一隻手掌貼在她後背,一下一下拍著。力道輕,節奏慢。
「朕知道。」
就這三個字。
不是「不是你的錯」。不是「別想了」。不是「沒關係」。
是「我知道」。
她哭出來了。
不是嚎啕的那種,是憋了十天的東西終於有了出口。眼淚洇濕了他胸前一片布料,她攥著他衣襟的手一直在抖。
他沒鬆手。就那麼抱著她,等她哭完。
哭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覺得丟臉了,抬手擦臉。
他先一步把她下巴捏起來,拇指橫著抹過她眼角。
「哭完了?」
她點頭。鼻音重。
「還難受?」
「……好一點了。」
他鬆開她下巴,手落到她肩上按了按。
「那個小廝的事,朕記下了。等王府倒了之後,朕會查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泄密。若是冤枉的,給他家人一個交代。」
她抬頭看他。
「真的?」
「朕什麼時候騙過你?」
她又想哭了。拼命忍住。
「陛下……你不覺得我很壞嗎?」
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鼻尖,嘴角牽了一下。
「朕覺得你還有良心。」
她愣住了。
不是「你不壞」。不是「你是好人」。
是「你還有良心」。
他承認了——她做的事有代價。有人因此死了。這不是一件可以輕描淡寫翻過去的事。
但他沒有否定她。
他說的是:你知道痛,說明你還是個人。
她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這次不是哭,是靠著。
他的手掌從她後背移到她腰側,虛攬著。指腹隔著衣裳摩挲了兩下她的腰骨——那裡瘦得只剩一層薄皮。
「瘦了這麼多。」他聲音低下來。帶著不高興。
「吃不下。」
「回去好吃飯。」
「……嗯。」
「朕說的是命令。」
她從他懷裡仰起臉,鼻尖蹭著他下頜。
「知道了。」
他低頭看她。眼眶哭腫了,鼻尖紅的,嘴唇因為咬得太久有個淺淺的牙印。
他拇指按上那個牙印,指腹碾了一下。
「又咬。」
她被他碰得縮了一下。嘴唇那塊被咬過的地方碰著他指腹,麻了一絲。
「疼不疼?」他問。
「不疼。」
他沒收手。指腹從她下唇滑到唇角,又順著頜線往下。到了她脖頸處,指尖在她領口邊緣停住。
她的呼吸亂了一拍。
他收了手。
「時辰不早了。」他說。聲音比方才啞了一點點。「還有別的要說嗎?」
她搖頭。又點頭。
「什麼?」
「……謝謝陛下。」
他捏了一下她耳垂。力道輕,帶著點無奈。
「跟朕說謝。」
她嘴角彎了一下。今天第一次笑。
他看著她那點笑意,眉頭鬆了。
「走吧。路上小心。有事讓影十三傳訊。」
「嗯。」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把衣裳理了理。轉身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陛下。」
「嗯。」
「藥我一直在吃。一頓沒落。」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側臉籠著一層暖黃。
「知道了。」
她走了。
蕭衍在原處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片布料洇濕了一大塊,還帶著些微的溫度。
他沒讓人換衣服。
硃筆提起來。又放下。
他把摺子往旁邊一推,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有良心。」
他方才說的。
可他沒告訴她另一半話——
有良心的人做暗樁,比沒良心的人痛苦一百倍。
他讓她去做這件事。
她身上每一道傷,都算他的。
他把手覆在臉上,按了眉心。
還有七十天。
七十天後,他會親手把她從那個泥潭裡拖出來。
在那之前——她還要再忍七十天。
而他能做的,只是每次見面時抱一抱她,告訴她「朕知道」。
這三個字夠不夠?
不夠。
但只有這三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