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第三天,世子來了。
「你這些日子,夜裡都去哪了?」
沈昭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冷風卷著雨絲灌進屋內,燭火被吹得搖搖欲墜。他映在牆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沉,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間屋子牢牢罩住。
蘇雲鳶心頭一緊,下意識退了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拔步床柱。
「妾身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是不明白,還是不敢說?」
沈昭緩步逼近,衣擺上還沾著潮濕的雨氣。他這幾日一直在外院處理北境軍務,偏偏內院又有人稟報,說蘇雲鳶曾數次深夜離府。
起初,他並未把這位沉默寡言的世子夫人放在眼裡。
可南安王府正值多事之秋,任何異常都不能輕易放過。
「有人看見你夜裡出去。」沈昭的目光銳利如刃,「蘇雲鳶,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蘇雲鳶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她知道,這時候越急著解釋,越容易引起懷疑。她只能按照蕭衍提前為她準備好的說辭,將那份慌亂藏進恰到好處的怯弱里。
「妾身……去了城外。」
「去做什麼?」
「燒香。」
沈昭冷笑一聲。
「大半夜去燒香?你當本世子是三歲孩童?」
蘇雲鳶垂下眼帘,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
「求子。」
屋裡驟然安靜。
窗外雨點敲打著青瓦,一聲接著一聲。沈昭眼底的懷疑微微凝住,隨即化作淡淡的譏諷。
王氏這些年沒少拿子嗣之事敲打蘇雲鳶。以她在府中的處境,偷偷去寺中祈願,倒也說得過去。
可沈昭生性多疑,不會僅憑一句話便信她。
「哪座寺?」
「清風寺。」
「去了幾次?」
「五六次。」
蘇雲鳶攥著帕子,肩頭微微發抖。
「老夫人本就嫌妾身無用。若白日裡讓人知道妾身頻頻去寺中,只怕又要招來責罰。妾身不敢聲張,才趁夜悄悄出門。」
她說得斷斷續續,眼眶也漸漸泛紅。
那副受盡委屈又不敢爭辯的模樣,與過去三年並無不同。沈昭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蘇雲鳶不敢躲開,只能強迫自己站穩。
片刻後,沈昭終於移開視線。
「我會派人去查。」
他抬手拂了拂袖口,語氣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若讓我發現你說了假話,王府的規矩,你承擔不起。」
說完,他轉身離去。
房門被風吹得重重一晃,院外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蘇雲鳶一直緊繃的身子這才鬆懈下來,扶著床柱緩緩坐下。
「小姐!」
碧桃慌忙跑進來,臉色蒼白。
蘇雲鳶搖了搖頭,借著她的攙扶坐到桌邊。她想端茶,卻發現指尖仍在發顫,茶水在盞中晃出一圈圈細紋。
「暫時沒事。」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聲音低了下去。
「只盼清風寺那邊,不會出紕漏。」
這一夜,蘇雲鳶輾轉難眠。
帳幔層層垂落,將本就昏暗的內室隔得更加逼仄。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繡著的百子千孫圖,只覺得那紋樣格外刺目。
清風寺的主持會如何回答?
香火冊上的記錄是否經得起細查?
沈昭派去的人若追問沿途所見,安排好的證人又能否對答如流?
每一個念頭都像細密的雨絲,纏得她無法安寧。
她從枕下摸出那支羊脂玉簪。
玉色在昏暗中依舊溫潤,仿佛還留著那人替她簪入發間時的鄭重。蘇雲鳶將它握在掌心,紛亂的心緒才漸漸平復。
她並不怕自己被責難。
她怕的是一個疏忽,會毀掉蕭衍為她布下的局。
窗外風雨未歇,她靜靜聽了許久,直到天邊透出一點灰白,才疲憊地合上眼。
接下來的三日,格外漫長。
蘇雲鳶不敢踏出院門半步,每日只坐在窗前抄寫佛經。狼毫落在宣紙上,一筆一畫看似平穩,只有她自己知道,院外每一次腳步靠近,都會讓她心弦驟緊。
第三日晌午,沈昭再次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讓人踹門,也沒有帶著滿身逼人的寒意。
他徑直在主位坐下,接過丫鬟奉上的茶,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那張臉依舊冷硬,眉宇間的戾氣卻散了不少。
蘇雲鳶放下筆,起身行禮。
「見過世子。」
「清風寺那邊,我已經查過了。」
沈昭將茶盞擱在桌上。
清脆的一聲輕響,讓蘇雲鳶的心也跟著一顫。筆尖未乾的墨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濃黑。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惶然。
沈昭看著她,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主持不僅承認蘇雲鳶去過,還說清了她添過多少香油錢、抽中過什麼簽,又曾在佛前停留多久。
香火冊上的日期與記錄也毫無差錯。
就連寺外賣香燭的小販,都記得有一位戴著帷帽的貴婦曾在雨夜來過。
所有證據嚴絲合縫。
沈昭原以為她暗中藏著什麼心思,查到最後,卻只查出一個因無所出而惶恐不安的深宅婦人。
「算你沒有撒謊。」
蘇雲鳶像是終於鬆了口氣,連肩膀都放鬆下來。
「妾身不敢欺瞞世子。」
「不過,夜裡離府終究不合規矩。」
沈昭話鋒一轉,目光重新冷了下來。
「你是南安王府的世子夫人。若讓外人知道你深夜出城,丟的是整個王府的臉面。」
蘇雲鳶低頭道:「妾身只是怕老夫人責怪,才不得已……」
「夠了。」
沈昭不耐煩地打斷她。
「以後不許再去。你若真想禮佛,便在院中設一處佛龕。若再讓我發現你私自離府,必按家規處置。」
「是,妾身記住了。」
沈昭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起身便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蘇雲鳶才慢慢坐回椅中。
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影十三安排得滴水不漏,連沈昭這樣謹慎多疑的人都沒有查出異常。
可那句「不許再去」,卻像一道無形的鎖,落在了她身上。
往後再想出府,只會比從前更難。
當夜,烏雲散去,月光冷冷鋪滿庭院。
蘇雲鳶讓碧桃守在門外,自己吹熄燭火,走到窗邊。她將窗欞推開一道細縫,取出事先藏好的陶哨,輕輕吹了三下。
低微的哨音混入秋蟲鳴叫中,很快消失無蹤。
半個時辰後,一隻黑色信鴿落上窗台。
蘇雲鳶取下鴿腿上的竹筒,借著月光展開字條。
她原本想告訴影十三,沈昭已經查過清風寺,眼下雖暫時過關,王府的防備卻必然會更加嚴密。
可紙上只有四個字。
「暫停接應。」
蘇雲鳶怔在原地。
她明白,這是最穩妥的決定。
沈昭剛剛起疑,任何聯絡都有可能留下痕跡。蕭衍讓她暫時蟄伏,是為了保全她,也是為了保全整個計劃。
可理智越清醒,心裡的失落便越清晰。
暫停接應,意味著她不知道下一次何時才能得到消息,更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他。
十日,半月,還是更久?
窗外枯枝被秋風吹得輕輕搖晃,細碎的影子映在牆上,像無聲流逝的光陰。
她將字條一點點揉進掌心,獨自站在沒有燈火的屋中。
偌大的南安王府依舊沉寂,她卻仿佛重新被困回那座無人問津的孤島。
她不知道,她只能在無盡的黑暗裡,開始在心裡一天一天地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