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在燭火上捲曲發黑,最終化作一撮灰燼。
蘇雲鳶將餘燼撥進香爐,自此開始了這場沒有期限的等待。
……
第一天過去,她尚能靠著那一夜留下的餘韻度日。
她坐在拔步床的帳幔里,指腹悄悄撫過鎖骨上尚未消退的紅痕。
嬌嫩的肌膚上,仿佛還殘留著他粗糙掌心碾過時的滾燙溫度。
稍稍一碰,脊骨深處便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
她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他沙啞低沉的喘息。
……
可到了第五天,那股餘韻便散得乾乾淨淨。
巨大的空虛感如秋日寒潮,無聲無息地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夜裡根本睡不著,只能將臉死死埋進枕頭。
她近乎貪婪地嗅著,試圖尋找那一縷霸道冷冽的沉水香。
可無論她如何尋找,錦被上都只有王府常備的陳腐薰香。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
第十天,她徹底陷入了整夜整夜的失眠。
她像一條脫水的魚,在榻上輾轉反側。
手指無意識地滑向身側,摸到的卻只有冰涼平整的床褥。
她甚至試著像從前那般,躲進昏暗的被衾里,碰觸那些敏感的軟肉。
可她的身體仿佛是一把生鏽的鎖。
除了那把特定的鑰匙,再也給不出任何回應。
沒有他掌心帶著薄繭的粗礪觸感,也沒有他將她鉗制在懷中的壓迫力。
所有安撫都成了徒勞。
那股深入骨髓的焦灼,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
到了第十五日,蘇雲鳶望著銅鏡,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眼下積著濃重的青烏,下頜尖得硌手。
原本便單薄的身子,如今更像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
就連那件鴉青色的立領衫子穿在身上,也顯得空蕩蕩的。
碧桃端著熬得濃稠的紅棗粥進來。
看見自家小姐這副形銷骨立的模樣,她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在碧桃看來,小姐分明是被世子爺那夜的禁足嚇破了膽。
如今,她已經徹底心如死灰。
這王府簡直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小姐初嫁進來時,好歹還有幾分嬌艷。
可如今,就連活著的生氣都快被抽乾了。
「小姐,您好歹用兩口。」
碧桃將瓷碗往前推了推,聲音裡帶著哭腔。
「您這樣下去,會壞了身子的!」
「要不要奴婢去求求管事,請個大夫來看看?」
蘇雲鳶木然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沒事,只是沒睡好。」
她的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散。
「大夫看不了這個病,我沒辦法。」
這三個字,透著深入骨髓的無力。
身體對那個男人的依賴,早已越過了理智的防線。
根本不是她的意志能夠控制的。
碧桃不敢再勸,只能每日變著法子讓小廚房做些軟糯點心。
她只盼著小姐能夠多吃一口。
……
這半個月,世子沈昭一直忙於外院軍務,幾乎沒有踏足後宅。
如今北境遲遲不給准信,父親的脾氣也愈發暴躁。
連帶著沈昭在外院,也挨了不少訓斥。
這一日夜裡,他喝了些烈酒,破天荒地來到蘇雲鳶的院子。
他站在廊下,隔著半開的窗欞,冷眼望著坐在桌前發呆的女人。
沈昭心中那股高高在上的蔑視,頓時變得愈發濃烈。
果然是個上不得台面的蠢貨!
不過是幾句重話,便嚇得這般魂不守舍。
如今這副枯木般死氣沉沉的模樣,連最起碼的邀寵討好都忘了。
他推門而入,帶著滿身寒氣與濃烈酒味,徑直走到她面前。
「怎麼,還在為清風寺的事置氣?」
沈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手便要捏住她的下巴。
仿佛這般舉動,便是在施捨世子爺的恩寵。
蘇雲鳶毫無防備地抬起頭。
那股混雜著劣質脂粉與酒氣的味道,頓時直衝鼻腔。
她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瞬間湧上咽喉。
她猛地偏頭躲開他的手,捂住嘴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眼淚順著通紅的眼角不斷滾落,她甚至連氣都喘不勻。
沈昭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霎時黑如鍋底。
在他看來,這是惡劣至極的挑釁!
更是對他世子尊嚴的踐踏!
他冷笑一聲,眼底儘是厭惡。
「晦氣東西!真當自己是什麼金貴人兒了?」
聽著腳步聲逐漸消失在院外,蘇雲鳶跌坐在地,反倒長長鬆了口氣。
她對沈昭的觸碰,已經排斥到了連裝都裝不下去的地步。
若他方才當真碰了她,她怕是連苦膽都要吐出來。
她的身體,早已被那個霸道的帝王徹底馴化。
除了他,再也容不下任何男人的氣息。
……
第二十天傍晚,窗欞外終於傳來三聲極輕的鳥鳴。
蘇雲鳶手上一抖,險些打翻桌上的茶盞。
她跌跌撞撞地奔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黑色信鴿正停在窗台上,腿間綁著一隻熟悉的竹筒。
她顫著手取下竹筒,展開裡面的紙條。
紙上只有四個字。
「後日入宮。」
蘇雲鳶死死盯著那四個字,眼眶驟然發燙。
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紙面上,將墨跡洇成一團模糊的水痕。
碧桃剛挑簾進來,便看見她捏著紙條哭得渾身發顫。
她嚇得連手裡的銅盆都掉在地上,水花濺了滿鞋。
「小姐,您怎麼了?」
「可是外頭又出了什麼事?」
碧桃慌忙拿出帕子,伸手替她擦拭眼淚。
蘇雲鳶胡亂抹了一把臉,唇角卻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沒事。」
她將紙條緊緊攥在掌心,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雀躍。
「我只是高興。」
碧桃滿臉不解,卻也不敢多問。
她只看見自家小姐忽然像換了個人,轉身坐回桌前。
「碧桃,去廚房端一碗雞湯來。」
「還有顧醫女留下的那些調理方子,也把藥熬上。」
蘇雲鳶一口氣吩咐完,眼底終於重新聚起了光。
碧桃雖然納悶,可見她終於肯好好吃飯,立刻連連點頭。
她轉身跑了出去,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
接下來的兩日,蘇雲鳶強撐著調養身體。
她按時服藥,逼著自己咽下油膩的湯水。
夜裡也早早上床,只為多積攢幾分精力。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形銷骨立的模樣。
更不想讓他因為自己的憔悴而分心動怒。
她甚至讓碧桃翻出幾盒成色極好的胭脂,試圖遮住眼下的青烏。
入宮前夜,她又失眠了。
但這一次,不再是抓心撓肝的煎熬。
而是難以抑制的期待。
她躺在拔步床上,睜眼望著昏暗的帳頂。
那支羊脂玉簪被她緊緊貼在心口。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預演著明日見面的情景。
他會先吻她,還是先問她王府里的動靜?
她該規規矩矩地行禮匯報,還是直接撲進那個滾燙的懷抱?
想著想著,她的臉頰便滾燙起來。
腳趾也因為羞恥與期待,不自覺地緊緊蜷縮。
她將滾燙的臉深深埋進枕頭,手指攥緊被角。
可唇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明天。
明天就能見到他了!
……
入宮那夜,馬車停在皇城偏門。
蘇雲鳶提起裙擺,連前方引路的內侍都顧不得等。
她幾乎不顧儀態,一路奔進了養心殿。
福安守在廊下,望著她急促得不成體統的腳步。
他將拂塵捏得死緊,幾次欲言又止。
蘇雲鳶根本顧不上規矩,徑直踏進側間。
蕭衍已經負手站在屏風旁,靜靜等著她。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
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的第一瞬,原本舒展的眉頭便緊緊擰起。
「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