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端著銅盆的手猛地一抖,溫水濺上黃銅盆沿,發出一聲悶響。
她死死盯著主子雪白後頸上那道深紅印記,牙根不受控制地一陣發酸。
這哪裡是什麼磕碰?
那分明是男人發了狠,生生咬出來的齒痕!
碧桃心裡頓時擂起震天鼓,暗罵自家小姐這是招惹了哪路活閻王。
可在這吃人的王府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趕緊垂下眼,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將巾帕浸入熱水,仔細擰乾。
蘇雲鳶慌忙扯起裡衣的領口,又將鴉青色立領衫一路拉至下巴。
最頂端的盤扣被她扣得死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心虛地避開碧桃的目光,走到妝檯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眼尾殘留的春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想起昨夜乘坐軟轎回府時的顛簸。
轎身每晃動一下,都會牽扯出一陣隱秘的酸痛。
那些藏在衣衫下的標記,仿佛一道道催命符,牢牢貼在她身上。
……
接下來的三天,蘇雲鳶連院門都不敢踏出半步。
她專挑最保守的高領裙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脖頸與鎖骨上的痕跡雖淡了些,卻依舊透著曖昧的緋色。
只要一陣風吹開衣領,等待她的便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她整日坐在窗前,聽著外面護衛巡邏的腳步聲,如同驚弓之鳥。
第三天傍晚,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世子沈昭毫無徵兆地踏入正房。
他穿著一襲月白錦袍,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沈昭跨過門檻,掃了一眼坐在桌前、局促不安的女人。
他心底冷笑一聲。
這個女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內里卻木訥得像塊石頭。
若非為了掩人耳目,維持王府後宅表面的太平,他連踏進這座院子都嫌多餘。
不過是一個用來擋箭的擺設,也值得他費心應付?
沈昭撩開衣擺,在圓桌旁坐下,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她。
他的視線落在那緊扣的領口上,微微一頓。
「怎麼穿得如此嚴實?」
蘇雲鳶掌心驟然冒出一層冷汗。
她僵硬地放下茶盞,瓷蓋相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她低下頭,纖細的手指死死絞住裙擺。
「近日著涼,妾身怕風。」
沈昭並未多疑,隨手夾了一筷子菜,味同嚼蠟地咽下。
膳廳里安靜得沒有半點雜音,只剩碗筷偶爾相碰的輕響。
蘇雲鳶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他突然靠近。
用過晚膳,沈昭接過丫鬟遞來的漱口茶。
他漱過口,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
「今夜,我便歇在這裡。」
這句話宛如一記悶棍,狠狠砸在蘇雲鳶頭頂!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連腳趾都緊緊蜷縮在繡鞋裡。
若沈昭留下,等到寬衣解帶,那些遍布全身的帝王印記便會徹底暴露。
那將是一個絕無生還可能的死局!
蘇雲鳶猛地站起身,膝蓋因為動作太急,重重撞上桌腿。
她顧不上疼,顫聲開口。
「世子,妾身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恐怕不能伺候您。」
沈昭皺起眉,也隨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半分憐惜,只有毫不掩飾的嫌棄與不耐。
「又不爽利?」
他語氣發冷,甩了甩寬大的袖擺。
「你這身子怎麼如此孱弱?」
蘇雲鳶怯生生地後退半步,將頭埋得極低。
她眼角逼出兩滴淚,聲音也愈發惶恐。
「妾身也不知。」
沈昭冷哼一聲,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掃興。
他轉身大步跨出房門,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句交代。
「好好養著,別把病氣過給旁人。」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蘇雲鳶才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她軟綿綿地跌坐進鋪著軟墊的圈椅里。
背脊上的冷汗早已洇透裡衣。
寒風順著未關嚴的窗縫鑽進來,凍得她渾身直打顫。
王府的夜靜得可怕。
更漏的滴答聲仿佛一把鈍刀,正一點點切割著她緊繃的神經。
她靠在圈椅里,怔怔望著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剛才只差一點!
只要沈昭強行留下,她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抬手按住仍在狂跳的心口。
耳邊仿佛又響起蕭衍離別前的囑託。
「有事便讓碧桃傳信。朕的人,一直都在。」
這句承諾,是她此刻唯一能夠汲取的暖意。
……
夜深後,碧桃備好熱水,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蘇雲鳶獨自坐進浴桶,任由溫水漫過欺霜賽雪的肌膚。
幾片乾枯的玫瑰花瓣浮在水面,隨著漣漪輕輕打轉。
氤氳水汽中,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身體。
鎖骨、腰側、大腿內側,皆留著紅梅般的印記。
那些痕跡雖已褪去幾分顏色,卻仍深深烙在嬌嫩的肌膚上。
她抬起沾著水珠的指尖,輕輕撫過肩頭最深的那道齒痕。
觸碰肌膚的剎那,一陣酥麻戰慄沿著脊骨驟然竄上頭頂。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亂了。
腦海中,那個瘋狂的夜晚再度浮現。
蕭衍粗重而滾燙的喘息,仿佛還縈繞在她耳畔。
他鐵鉗般的大掌牢牢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揉進凌亂的錦被裡。
那雙極具侵略性的眼眸如同烈火,燒盡了她所有理智。
「你是朕的。」
他低啞沉悶的聲音,曾一遍遍迴蕩在幽暗的內室里。
她又想起那個高大如山的男人。
他平日總是喜怒不形於色,叫人窺不見半分真實情緒。
可看到她身上的痕跡時,他眼底卻翻湧著近乎癲狂的晦暗。
他扯開她嚴絲合縫的領口,將她困在寬闊的胸膛與床榻之間。
他一遍遍逼著她,承認自己的歸屬。
那份近乎偏執的占有欲,沒有讓她害怕,反而帶來隱秘的安心。
仿佛只有被他牢牢攥在掌心,她才真切地覺得自己還活著。
她想起他粗糲帶繭的指腹,如何寸寸摩挲過細嫩的肌膚。
也想起他如何強硬地按住她的後頸,迫使她仰起脆弱纖細的脖頸。
他的吻帶著懲罰的意味,幾乎榨盡了她肺腑間所有的空氣。
蘇雲鳶閉上眼,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低吟。
她將半張臉沒入溫水,任由蕩漾的水波遮住急促起伏的胸膛。
恍惚間,她仿佛又聞到了他身上濃烈的沉水香。
那是一種殺伐果斷的凜冽氣息。
可面對她時,卻化作了最纏綿、最不容掙脫的禁錮。
蘇雲鳶從浴桶里起身,匆匆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月白中衣。
她赤著腳踏上平整的床榻,鑽入拔步床深處。
厚重的錦被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她從枕下摸出那枚羊脂玉簪,貼在滾燙的臉頰上。
冰涼玉石激得她微微一顫,帶來一種冰火交織的奇異觸感。
她蜷縮成一團,緊緊攥住玉簪,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從七十天到五十天。
只要再熬過不到五十個日夜,她便不必繼續這般提心弔膽地活著。
等南安王府倒了,等她真正成為「朕的女人」……
她忍不住幻想起那樣的日子。
她不必再穿著悶熱的高領衣衫,也不必用蹩腳的藉口躲避名義上的夫君。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戴上他送的簪子,也可以坦然留下他給的痕跡。
可那笑容尚未完全綻放,眼底水汽便凝成大顆淚珠。
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一滴滴砸在軟枕上。
她哭了。
在無盡的恐懼與求生的絕望中,這份感情是她唯一能夠抓住的浮木。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能活到那一天。
王府里的每一雙眼睛、每一陣風,都可能成為取她性命的符咒。
……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沉的,低垂的烏雲仿佛隨時會壓下來。
蘇雲鳶剛梳洗完畢,碧桃便神色匆匆地挑開門帘。
小丫鬟端著早膳,腳步又輕又快。
她將托盤放在紅木圓桌上,湊到蘇雲鳶耳邊,壓低聲音。
「小姐,前院剛傳來了消息。」
碧桃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確認隔牆無耳,才繼續開口。
「世子被王爺派去北郊大營巡查了。」
蘇雲鳶捏著湯匙的手指微微一松。
緊繃了整整三日的心弦,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
她端起白瓷小碗,輕抿了一口溫熱的清粥。
「要去多久?」
「聽前院管事說,這趟差事頗為繁瑣。」
碧桃一邊替她布菜,語氣中也透出如釋重負的輕鬆。
「世子最少也要十日後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