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不接應?」蘇雲鳶重複著這四個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
影十三沒有多做解釋。黑色勁裝融進濃墨般的夜色里。只留下幾片被夜風捲起的枯黃槐樹葉。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蘇雲鳶跌坐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寒意順著裙擺一路往上爬。凍得她牙關直打顫。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嘗到一絲極淡的鐵鏽味。蕭衍不要她了嗎?
不。那是執掌天下的帝王。帝王謀局從不因私廢公。她這顆暗樁現在絕不能動。哪怕陷入死局,只要還能喘氣,就得繼續熬著。
她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裡全是一片濕冷。在這座吃人的南安王府里,她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次日午後。天色陰沉沉的透不出半點日光。
沈昭踏進院門時。手裡提著一個三層雕花食盒。月白錦袍的下擺沾了些許秋露。
他將食盒擱在桌上。揭開蓋子。裡面是一碟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路過東街,順手買的。」沈昭撩開衣擺坐下。目光落在她僵硬的肩膀上,「你以前在蘇家時,最愛吃這個。」
蘇雲鳶腦子裡嗡地一聲。蘇家後宅的瑣事,他怎麼會特意去查?
她扯出一個笑。手指捏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小口。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卻掩不住喉嚨里泛起的苦澀。
「多謝世子。」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蠅。
沈昭端起茶盞。遮住眼底那一抹極冷的嘲弄。
這女人裝得倒挺像那麼回事。以前只當她是個蠢笨的花瓶,如今看來,這花瓶里怕是藏著淬毒的倒鉤。
他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心底滿是不屑。他有的是耐心,一點點剝開她的皮,看看裡頭到底藏著什麼鬼魅魍魎。
到了第二天用膳時分。沈昭又來了。
這次他帶來了一盒西域進貢的口脂。顏色是極正的桃花紅。
「你膚色白,用這個好看。」沈昭將那精緻的小瓷盒推到她手邊。
蘇雲鳶咽了一口唾沫。放下手裡的銀箸。
「世子破費了。」她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滾了三遍才敢吐出來。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來殺身之禍。
沈昭夾了一筷子魚肉。仔細剔去細刺。放到她碗裡。
「近日在院子裡做些什麼消遣?」他語氣隨和。像個尋常的體貼夫君。
蘇雲鳶盯著那塊魚肉。胃裡一陣陣發緊。
「不過是看看書。做些針線。」她答得滴水不漏。手心全是濕漉漉的冷汗。
沈昭沒再追問。只是看著她將那塊魚肉吃下去。眼角的餘光一直鎖在她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表情變化。
這種女人警惕性真高。沈昭在心裡冷笑。不過沒關係,再硬的石頭,泡在溫水裡久了也會發軟。
第三天傍晚。晚風吹得院子裡的槐樹葉子嘩啦啦作響。
沈昭走進屋。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一個紫檀木匣子。
蘇雲鳶還未回過神。沈昭已經走到她身後。
他溫熱的手掌搭在她的肩頭。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溫度像是一條毒蛇在吐信子。
「別動。」沈昭低聲開口。抽出她發間的一根素銀簪。將那支步搖緩緩插進她的髮髻。
步搖的流蘇垂在耳畔。冰涼的觸感惹得她渾身泛起一層細密的戰慄。
沈昭的手指順勢滑過她的長髮。指腹擦過她的耳廓。
「很襯你。」他看著銅鏡里那張蒼白卻難掩姝色的臉。眼底的算計更深了。
女人都愛這些俗物。只要用金銀珠寶和溫柔體貼泡著,再硬的嘴也會變軟。他不信她能一直裝下去。
蘇雲鳶看著鏡子裡的沈昭。心底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瘋長。
他到底要幹什麼?這種不計成本的示好,比直接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更讓她感到絕望。
第四天夜幕降臨。屋裡的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曳不定。
沈昭沒有走。他靠在床榻的迎枕上。手裡端著一盞醒酒湯。
蘇雲鳶坐在梳妝檯前。握著木梳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過來。」沈昭放下瓷碗。聲音裡帶著幾分酒後的暗啞。
蘇雲鳶磨蹭著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床邊。
沈昭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倒在柔軟的錦被上。
蘇雲鳶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等待著像過去三年那樣草率而粗暴的對待。
然而。預想中的撕扯並沒有發生。
沈昭的手掌覆上她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他粗糙的拇指摩挲著她的唇瓣。呼吸帶著淡淡的酒氣。噴灑在她臉側。
「這些年委屈你了。」他低聲呢喃。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蘇雲鳶僵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她連呼吸都停滯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倒流。
他在演什麼?他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沈昭沒等她回應。低頭含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不再像從前那樣急躁。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纏綿。一點點撬開她的齒關。
蘇雲鳶只覺得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她死死咬住牙關。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床單。
沈昭的手順著她的腰線往下遊走。動作放得很慢。
「可還舒服?」他在她耳邊輕喘著問。
蘇雲鳶閉著眼。胡亂地點了點頭。眼角卻逼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她想起了蕭衍。那個男人在床榻上總是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即使是弄疼了她,也會用最滾燙的吻去安撫。
蕭衍的粗暴里藏著珍視。而沈昭的溫柔里,全都是淬了毒的刀子。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排斥這個名義上的夫君。
更漏滴答。夜深得像一潭死水。
沈昭將她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蘇雲鳶渾身僵硬。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
「你若有什麼心事。儘管同我說。」沈昭的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撫。語氣里滿是蠱惑的意味,「我是你夫君。會護著你的。」
蘇雲鳶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瞳仁里沒有一絲睡意。只有清醒到極致的恐懼。
他在套話。
他懷疑她有秘密。懷疑她和外界有聯繫。所以用這種糖衣炮彈來瓦解她的防線。
只要她吐露半個字。迎接她的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咬緊了後槽牙。告訴自己。一個字都不能說。哪怕是死,也要把秘密爛在肚子裡。
「妾身沒有什麼心事。」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世子多慮了。」
沈昭在黑暗中勾起唇角。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這塊骨頭。還真不是一般的硬。
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陪她玩。在這座王府里,還沒有他撬不開的嘴。
天剛蒙蒙亮。沈昭起身穿戴整齊。出了院子。
蘇雲鳶癱在床上。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一寸寸敲碎了重組。
這不僅僅是身體的疲憊。更是精神上被凌遲後的虛脫。
碧桃端著銅盆走進來。臉上的神情透著幾分欣慰。
「世子近日對小姐真好。」碧桃一邊擰乾熱毛巾。一邊小聲感嘆。
蘇雲鳶靠在床頭。看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扯動嘴角苦笑了一下。
「好嗎?」她輕聲反問。
碧桃不解地看著她。顯然不明白主子為什麼是這副表情。
「難道不好嗎?世子連著幾天送東西。昨夜又留宿。奴婢看著都替小姐高興。」
蘇雲鳶疲憊地閉上眼睛。擺了擺手。
「沒事。你下去吧。」
碧桃一頭霧水。但還是乖乖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雲鳶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眼淚順著指縫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她無聲地哭泣著。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瀕死的獸。
她寧可沈昭像過去三年那樣對她冷淡。甚至打罵。
也不要這種讓她時刻提防、連睡覺都要睜著半隻眼睛的虛假溫柔。
這種假溫柔。比最鋒利的刀還要傷人。
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碧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