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碧桃推開房門。手裡端著剛換好的熱茶。小丫鬟敏銳地察覺到屋裡的氣氛不對。蘇雲鳶背對著門坐在妝檯前,肩膀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頻率微微發顫。
碧桃趕緊把茶盞擱在桌上。湊近了才發現,自家主子正死死咬著唇,眼尾紅得像抹了胭脂。
小丫鬟心裡頓時擂起震天鼓。世子明明連著好幾日都來院子裡送東西,夜夜留宿。別的院子都嫉妒得絞碎了帕子,怎麼自家小姐反倒像被抽乾了精氣,日漸憔悴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對蘇雲鳶而言,是一場看不見盡頭的凌遲。
整整十天。
沈昭每天傍晚都會準時踏入這方小院。他會帶些精巧的玩意兒,有時是南邊送來的新茶,有時是價值連城的首飾。入夜後,他便理所當然地躺在那張拔步床上。
他總是從背後摟著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窩裡。那雙常年握筆翻帳冊的手,會在她腰際曖昧地打圈。
「今日在院子裡悶不悶?」他貼著她的耳廓低語。
蘇雲鳶渾身僵硬。背脊貼著他的胸膛,只覺得像靠著一塊冰冷的蛇皮。她強忍著推開他的衝動,咬破了舌尖才勉強穩住聲線回答。
沈昭在黑暗中睜著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繃緊的側頸。這女人順從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可每次碰到她,那具身子就像凍僵的木頭。沒有迎合,沒有嬌羞。
他心底的煩躁越來越濃。南安王府的世子,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若不是為了探出她背後的秘密,他哪有閒心陪一個花瓶演深情。
他倒要看看,這層皮她能披多久。
十天的高壓試探,將蘇雲鳶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只要沈昭躺在旁邊,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沈昭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和暗藏殺機的試探。
白日裡,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碧桃端來熬得濃稠的雞絲粥。蘇雲鳶只看了一眼,聞到那股肉腥味,胃裡便泛起一陣酸水。她勉強咽下一口,又全都吐在了帕子上。
碧桃急得眼圈都紅了。看著主子原本瑩潤的面頰迅速凹陷下去,下巴尖得駭人。那身新裁的秋衫穿在身上,空蕩蕩地直晃。
「小姐這樣下去不行。」碧桃帶上哭腔,端著幾乎沒動的瓷碗,「奴婢去求王妃,請個太醫來瞧瞧吧。」
「不用。」蘇雲鳶按住碧桃的手。指尖涼得像冰。
她不能見太醫。太醫一把脈,就會知道她鬱結於心,甚至可能察覺她服過避子湯藥的殘餘脈象。在這座王府里,任何一點異樣都會要了她的命。
「過幾日就好了。」她輕聲安撫著丫鬟。
可她心裡清楚,自己好不了。
只要還被困在這座牢籠里,只要聞不到那股熟悉的沉水香,她就像一條被扔在旱地上的魚,連呼吸都在倒數。
夜深人靜時,沈昭呼吸均勻。
蘇雲鳶背對著他,悄悄將手伸到枕頭底下。指腹摸到那枚羊脂玉簪,死死攥在掌心。玉石的涼意貼著肌膚,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閉上眼,在腦海里拼命描摹蕭衍的模樣。
回想那個雨夜,他坐在金鑾殿的高階上,玄色衣擺垂落。回想他寬闊滾燙的胸膛,將她整個人罩在陰影里。回想他粗糲的指腹壓過她的唇瓣,帶著不容抗拒的掠奪。
那個男人是危險的帝王。可他的占有,卻給了她最堅實的壁壘。
她靠著這些隱秘的桃色回憶,在沈昭虛假的溫存里苟延殘喘。
第十一天。
黃昏的天色像打翻了的墨汁,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院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那是沈昭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蘇雲鳶正坐在妝檯前。那腳步聲每近一步,她腦子裡的弦就繃緊一分。
一種極度排斥的生理反應,像海嘯般猛地席捲全身。胃裡翻江倒海,喉嚨深處湧起強烈的噁心感。
她雙手死死扒著木桶邊緣。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可她一天沒吃東西,吐出來的只有苦澀的黃水。
沈昭跨進房門時,聽到的就是這陣劇烈的乾嘔聲。
他腳步一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站在屏風外,看著那道伏在淨桶邊單薄顫抖的背影。眼底沒有半分憐憫,只有濃濃的嫌惡。這女人是真病了,還是故意做戲來噁心他?若是真有暗疾,過了病氣給他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雲鳶脫力地滑坐在地上。碧桃慌忙拿溫水帕子給她擦嘴。
她臉色慘白如紙,唇瓣被自己咬出了血絲。抬起頭,正好對上沈昭居高臨下的冰冷視線。
「怎麼了?」沈昭沒有靠近,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
蘇雲鳶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用力咽下喉嚨里的酸苦,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妾身可能著涼了。」
沈昭嫌棄地掩了掩口鼻。那股虛偽的深情終於裝不下去了。他退後半步,連衣擺都不願沾染這屋裡的空氣。
「那今夜我不留了。」他語氣冷硬,「你好好歇著。」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背影里透著避之不及的晦氣。
隨著院門被重重關上。
蘇雲鳶緊繃了十一天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她後背順著冰涼的牆壁往下滑。癱坐在青磚地上。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碧桃嚇壞了,趕緊跪在地上扶她。「小姐,您別嚇奴婢啊。」
蘇雲鳶反手死死抓住碧桃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小丫鬟的肉里。她哭得喘不上氣,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我好想……」
她哽咽著開口。聲音破碎在喉嚨里。
碧桃聽不清,湊近了些。「小姐想什麼?奴婢去給您弄。」
蘇雲鳶拼命搖頭。眼淚甩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補完。
我好想他。
想他看她的眼神。想他掌心的溫度。想他覆壓下來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安全感。想到五臟六腑都在疼,想到快要發瘋了。
當夜,蘇雲鳶燒了起來。
她在昏沉中陷入了一個冗長而窒息的噩夢。
夢裡,南安王府的紅牆無限拔高,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將她死死扣在裡面。四周全是沈昭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和王氏刻薄的嘴臉。
她拼命地跑。赤著腳踩在帶血的青磚上。
高牆之外,站著那個身穿玄色龍袍的男人。
蕭衍就在那裡。他背對著光,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沉水香,隔著牆飄了過來。
她哭喊出聲。拼命伸出手去夠他。牆壁上生出無數荊棘,刺穿她的手掌。可她怎麼也夠不到那片衣角。
他明明說他的人一直都在。可為什麼還不來接她?
蘇雲鳶猛地睜開眼。
天剛蒙蒙亮。窗紙上透出青灰色的微光。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裡衣被冷汗完全浸透,黏膩地貼在背上。
她慢慢坐起身。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雙臂緊緊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安靜的內室里,只有她壓抑到極點的無聲啜泣。
她快撐不住了。
這種每天在刀尖上跳舞,連睡覺都要防備枕邊人的日子,她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還要等多久?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再見到他?
第十二天傍晚。
殘陽如血,將院子裡的青磚染得一片猩紅。
蘇雲鳶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枯黃的槐樹發呆。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碧桃端著晚膳進來。正要勸她吃兩口。
窗外突然傳來兩聲極輕的鳥鳴。
蘇雲鳶原本渙散的眼神,在聽到這聲音的剎那,猛地聚起了光。
她扶著桌沿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茶水順著桌面滴答落下。
她快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槐樹濃密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衣人。
影十三抬頭。目光穿過窗縫,精準地對上她的眼睛。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用極低的、卻能讓她聽清的聲音開口。
「夫人,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