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溯至正月初一。
錦衣衛詔獄地下三層,常年不見天光。鐵門打開的聲音在甬道里迴蕩,帶出一股腐爛與鐵鏽交纏的腥氣。
陸沉舟站在審訊室內,將一封信推到桌面上。
對面跪著的男人是南安王在京城的暗樁頭目,姓錢,在東市開了三年的糧鋪,生意不大不小,從來沒人注意過他櫃檯下面那個帶暗鎖的抽屜。
「錢掌柜。」陸沉舟拉了把椅子坐下,刀鞘搭在膝上,「你替南安王傳了多少封信?」
錢掌柜嘴唇乾裂,牙齒在打顫。
「大人饒命,小的只是做生意——」
陸沉舟抬手打斷他。從袖中掏出一疊紙,攤在桌上。
「東市糧鋪,去年臘月初九,你的夥計往城南鴿籠放了三隻信鴿。臘月十五,你親自去渡口接了一個木匣子,裡面是北境的火漆密信。臘月二十八,你讓一個叫趙四的腳夫,把回信藏在米袋底下送進南安王府。」
陸沉舟一樣一樣念出來。聲音冷得像刮鐵皮。
錢掌柜的臉從白變灰。
「這些夠你滿門抄斬了。」陸沉舟收起紙,「但你還有一條活路。」
「什……什麼活路?」
陸沉舟把桌上那封信推過去。
「明天,你把這封信,按照你平日的路子,原樣送進南安王府。」
錢掌柜顫著手打開信封。信紙上的字跡蒼勁,火漆完好,甚至連印泥的顏色都和他過去見過的北境來信一模一樣。
他看了兩行,臉色更白了。
「這……這是偽造的。」
「你只管送。」陸沉舟站起身,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送到了,你一家老小去嶺南種田。送不到——」
他沒說完。刀鞘在桌沿磕了一下。
錢掌柜咽了口唾沫,把信攥在手裡,重重磕了個頭。
「小的送。」
養心殿。
陸沉舟帶著夜風走進大殿時,蕭衍正在看一張輿圖。輿圖上密密標註著紅黑兩色的標記。紅色是錦衣衛和禁軍的布控點,黑色是南安王府已知的暗哨和退路。
「臣復命。」陸沉舟單膝跪地,「錢姓暗樁已被控制,偽信明日午後可送達王府。」
蕭衍沒抬頭。
「信的內容,他看了?」
「看了。沒敢多問。」
陸沉舟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雙手呈上。
「三條全部封死。第一條,府東的地下暗道,半個月前臣讓人以『修繕排水』的名義,把入口灌了生石灰和河沙,凝了十天,現在跟石頭沒區別。」
蕭衍翻看薄冊,手指在第二條上停住。
「城南渡口?」
「梁記的三條接應船已被扣押。臣以私運鐵器的名義查封了船號,船上的人全換成了錦衣衛。南安王就算派人去接應,等他的也是錦衣衛的刀。」
「第三條。」
「外城西門的接應點。」陸沉舟抬起頭,「原本有八個南安王的舊部守在西門外的馬場。三天前,影十三帶人把他們全部替換了。現在那個馬場裡蹲的,是臣的人。」
蕭衍合上薄冊,扔回桌面。
「鼠入籠中。只等關門。」陸沉舟沉聲道。
殿內燭火晃了一下。蕭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他拿起一支細筆,在南安王府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正月初二夜動手。比他早一天。」
陸沉舟後槽牙發酸。
他知道南安王原定的舉事日是正月初三。偽信里寫的「初三響應」,正是為了讓南安王把所有籌碼都押在那一天。
而蕭衍要在初二夜收網。
比敵人早一步,就意味著對方所有的準備都會變成廢紙。
「陛下,提前動手,朝中若有質疑——」
「證據鏈夠不夠?」
「夠。龍袍、兵器帳冊、走私船號、死士名單、與北境的通信原件——全部齊了。」
「那就不需要質疑。」蕭衍語氣淡淡,「該質疑的只有一件事:朕為什麼沒有更早動手。」
陸沉舟不再多言。他磕了個頭,起身告退。
走到殿門口時,蕭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昭的右手,留著。」
陸沉舟步子一頓。
他回過身,看著帝王的背影。那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一道尋常口諭,可他太了解這位主子了——越平靜,越危險。
「臣明白。」
蕭衍獨自在殿中坐了很久。
秦錚來了。
禁軍統領全副甲冑,鐵靴踩在金磚上咣咣作響。他跪下行禮,聲音粗豪。
「末將接旨。」
蕭衍從御案下取出一份密封的軍令,扔給他。
「打開看。」
秦錚拆了火漆,就著燭光一行行掃過去,臉色越來越凝重。
「三路合圍……東路堵正門,西路封側門與密道口,北路截斷外院與後宅連通。」他念到最後,手指頓住,「核心目標:活捉沈崇岳與沈昭。其餘抗者,格殺勿論。」
「看完了?」蕭衍問。
「看完了。但最後還有一條附加——」秦錚抬起頭,表情複雜,「『蘇雲鳶所在偏院,只進不殺。』」
蕭衍沒有解釋。
「執行。」
秦錚把軍令收入懷中,重重抱拳。
「末將有一事不明,還望陛下解惑。」
「說。」
「這位蘇氏夫人,是何人?末將要保護她到什麼程度?」
蕭衍看著他,鳳眸里的神色讓這個沙場出身的武將後退了半步。
「保護到你死了她還活著的程度。」
秦錚咽了口唾沫。
「末將領命。」
秦錚走後,養心殿再次安靜下來。
更漏簌簌往下掉沙。蕭衍靠在椅背上,從懷中取出一張折了又折的薄紙。
紙上只有兩個字:已知。
那是影十三最後一次傳回的訊號。是她的回覆。
他用大拇指按住那兩個字。指腹摩挲著紙面上淡淡的墨痕。
已知。
她知道明夜會有大變。她知道要躲進地窖。她知道要等人來接。
可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不知道他為了這一天布了多少局。她不知道那封偽信是他親手擬的底稿。她不知道三條退路是怎麼一條條封死的。她不知道「只進不殺」這四個字,是他在軍令的最後一行,用力到筆尖幾乎扎穿絹帛才寫上去的。
她更不會知道,六年前上元燈會那個燒了他袍角的笨丫頭,是怎麼變成他這盤棋局裡最柔軟也最致命的一枚子。
蕭衍將那張紙折好,放入懷中貼著胸口的暗袋裡。
明夜之後,她就不用再做這些了。
不用再打暗號,不用再傳訊,不用再裝睡,不用再數著更漏等天亮。
他閉上眼。
殿外的風雪漸漸小了。天光快要亮了。
這是正月初一的最後一個夜晚,也是南安王府存在於世的倒數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