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
南安王府一切如常。
府門口的紅燈籠還掛著,門房石二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嘴裡嘟囔著年節里沒領到的賞錢。後宅的粗使丫鬟端著食盒穿過長廊,規規矩矩地低著頭。
他面前擺著昨日收到的那封信。北境藩王趙衡的火漆印完好無損,字跡蒼勁,筆鋒帶著趙衡慣有的右傾。信里只有一句話:正月初三子時,北門響應。事成之後,黃河以北皆歸趙。
沈崇岳盤著核桃,拇指按在信紙的落款上。
「父親,時間太緊了。」沈昭站在書房的另一頭,眉頭緊鎖,「咱們原定年後動手,突然提前到初三——兵甲還沒分發完,死士只到了一半——」
「趙衡等不了了。」沈崇岳打斷他,「他在信里說得明白,朝廷在北境的新駐軍下月就到。再拖下去,他連自保都難。」
「可萬一這封信有問題呢?」
沈崇岳抬眼看著自己的兒子。
「趙衡的火漆、趙衡的墨、趙衡的紙。你告訴我,誰能偽造?」
沈昭沉默。
「更何況。」沈崇岳放下核桃,手指叩了叩桌面,「錢掌柜跟了我二十年。這條線從來沒出過差錯。」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推動了幾枚旗幟。
「傳令下去。今夜所有人按兵不動,養精蓄銳。明日子時,城門內應先行動,外院死士接應,密道留作退路。朝中那幾位大人的回信也到了——等咱們拿下宮門,他們自然翻臉比翻書快。」
沈昭站著沒動。
「父親,宮中的內應,確認過了嗎?」
「臘月二十九才聯絡的。」沈崇岳語氣篤定,「御林軍的馬副統領,跟我沈家有舊。他手裡握著兩個營的調令——只要咱們在東門鬧起來,他就把禁軍往西門調,宮門空出半個時辰,夠了。」
沈昭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蘇雲鳶那邊,我還是放心不下。」
沈崇岳眉頭一皺。
「你那個廢物媳婦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這幾個月她夜間出入不明,查過兩次你都攔了我。」沈昭回過頭,「父親,你確定她不是——」
「你一個世子,跟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女人較什麼勁?」沈崇岳不耐地揮手,「大事在前,別讓後宅那點事分了心。明日事成之後,她是死是活,你隨意處置。」
沈昭攥了攥拳頭,沒再多說,掀簾走了。
亥時。
南安王府的燈籠如常亮著。下人按例巡夜,更夫照舊敲著梆子。
這座府邸里的所有人都以為,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而在府外二里地的巷弄里,秦錚蹲在一處民宅的屋頂上。他身後是三百名禁軍精銳,黑甲無聲,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東路和西路的人已經就位。北路在半炷香前發來訊號——後宅與外院之間的連通巷道,已經被十名暗衛堵住。
秦錚看了一眼天色,從懷裡摸出一支銅哨。
他等的是養心殿的鴿信。
子時差三刻,一隻灰鴿無聲落在他肩頭。他解下紙條,借著月光看了一眼。
只有一個字:動。
秦錚站起身,銅哨塞進嘴裡。
三聲尖銳的號炮沖天而起——不是從南安王府內,是從禁軍的方向。
號炮轟開了正月初二最後的安寧。
沈崇岳手中的茶盞砸在地上。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靴面上,他渾然不覺。
「怎麼回事?!」他猛地推開書房的窗。
窗外,火光沖天。
南安王府的正門方向傳來沉重的撞擊聲——那是攻城槌砸在鐵皮大門上的悶響。緊接著是鎧甲摩擦的嘩啦聲,密密匝匝,像潮水湧來。
「禁軍!」幕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尖利的驚恐,「是禁軍圍府了!」
沈崇岳愣了一息。
他側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正月初三響應。
今天才初二。
「不對——」他聲音發乾,「應該是明天——」
他衝出書房。夜風裹著濃烈的硝煙味灌了滿臉。正門方向的火光照亮了半個王府,院牆上已經架起了長梯。
秦錚的聲音隔著院牆傳入,如鐵似鋼。
「南安王沈崇岳,謀反罪證確鑿,奉旨查封!抗者格殺!」
沈崇岳的臉在火光中一陣白一陣青。
他身後的幕僚慌了手腳,扯著他的袖子喊:「王爺,走密道!快走密道!」
沈崇岳飛奔回書房,掀開書架後面的暗門。
暗門打開。
裡面是一面灰白色的石牆。
死的。硬的。灌得滿滿當當的生石灰與河沙,連一根手指頭都插不進去。
幕僚撲上去拿刀柄砸了幾下,只砸出一片白灰渣子。
「封死了……」幕僚聲音在發抖,「全封死了。」
沈崇岳緩緩轉過身。火光映著他半白的鬢角,盤了二十年的核桃從手心滾落,骨碌碌滾到角落裡。
「趙衡的信……是假的。」
他聲音極輕。說給自己聽。
旁邊的幕僚撲通跪下來,臉色已經跟死人沒兩樣。
「王爺,您說什麼?」
「信是假的!」沈崇岳猛地踢翻桌案。沙盤上的旗幟散落一地,「退路是假的!內應也是假的!姓蕭的那個豎子——從頭到尾全是假的!」
他一腳踩碎那枚寫著「北境響應」的旗幟。
外面的撞門聲越來越近。正門已經被破開了,鐵蹄踏碎石階的悶響一陣陣傳來。
沈昭推開外書房的門。
他衣甲不整,臉上濺著幾滴飛來的血——那是他從前院跑來時,路過門房被一名禁軍砍翻的侍衛濺上的。
「父親。」
沈崇岳抬頭看著他。
父子隔著翻倒的桌案和滿地的碎旗對視。
「密道封了。」沈昭說。他的聲音比想像中平靜。
「我知道。」
「渡口呢?」
「你覺得呢?」
沈昭沉默了兩息。
「那就是全完了。」
沈崇岳坐回椅子上,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襟。火光從窗口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去把書房裡能燒的全燒了。」他說。
「父親——」
「燒了!」沈崇岳抬高聲音。這是他今夜第一次對兒子吼。
沈昭咬緊後槽牙。他掃了一眼書房裡堆積如山的密信與帳冊,從燭台上取下一支點燃的燭。
火苗舔上書卷的邊緣。紙張迅速捲曲發黑,橙色的火舌竄了起來。
沈崇岳在火光中閉上眼。
沈昭將燭台扔進書堆。火焰驟然擴大,熱浪撲在臉上。他沒有看父親,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沈崇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後宅。」沈昭聲音冷硬。
「你去找她有什麼用?」
沈昭停在門口。背對著父親,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彎曲的裂痕。
「我要她給我一個答案。」
他掀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