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漆黑一片。
蘇雲鳶雙手抱住碧桃,後背頂著濕冷的土牆。頭頂的地面不斷傳來沉悶的震動——近處是腳步聲和喊叫聲,遠處是金屬撞擊和木頭碎裂。
碧桃的牙齒咯咯打著顫,眼淚糊了滿臉。蘇雲鳶一隻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按在心口。
玄鐵令牌的稜角硌著軟肉。
她默默數著頭頂的響動。
火光透過石板的縫隙射進來,一閃一閃的。那是主院的方向。
院門被人撞開了。
她渾身一僵。
腳步聲衝進院子——不是禁軍那種整齊劃一的鐵靴聲,而是一個人,急促,慌亂,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蘇雲鳶!」
沈昭的聲音。
碧桃的身子劇烈一彈,被蘇雲鳶用力按了回去。她用嘴型對碧桃說:別動。
頭頂傳來桌椅倒地的碎裂聲。那張她每天用來梳妝的紫檀小桌被踢翻了——茶盞、銅鏡、妝奩砸在地磚上桌球作響。
簾帳被扯下來。衣櫃門被拉開又摔上。拔步床的帷幔被整個撕裂。
蘇雲鳶閉上眼,把碧桃摟得更緊。
「你在哪?出來!」
沈昭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暴怒。不是平時那種溫潤皮相下的冷漠,而是被逼到絕路上的野獸發出的嘶吼。
「你以為你躲得了?」
他在翻箱倒櫃。熟悉的聲音一樣樣傳來——她放在床頭柜上的那隻白瓷花瓶碎了,碧桃平時裝針線的篾籃子被踢飛了。
然後,腳步聲走到了院子裡。
蘇雲鳶手指攥緊了令牌。
腳步聲越來越近。碎雪被靴底碾碎的咯吱聲。他走過了那棵枯了的月季樹。走過了被她和碧桃推開過的那條石板路。
停下了。
靴底踩在她頭頂的青石板上。
就在她額頭上方三寸的地方。
她能聽見他的呼吸——急促,粗重,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碧桃的身子像篩糠一樣抖。蘇雲鳶用盡全身的力氣按住她的肩膀。她自己的呼吸已經停了。肺里的空氣快要用完,胸腔漲得發疼,可她不敢吸氣——地窖太淺了,任何一點聲響都可能穿過石板的縫隙。
沈昭在她頭頂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他在看花圃里的泥土。也許他在回憶她平時有沒有來過這個角落。也許他的目光正好掠過了那塊石板邊緣翻新過的痕跡。
「通姦也好,通敵也好。」沈昭的聲音悶悶地穿過石板。他蹲了下來——靴底的聲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膝蓋壓在雪地里的嘎吱聲。
他離她更近了。
「今夜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蘇雲鳶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了皮肉里,鐵鏽味充斥著口腔。她用痛感壓住了喉嚨里那聲差點衝出來的尖叫。
碧桃在她懷裡已經抖得失控了。小丫頭的眼淚全糊在她掌心裡,燙得她手背發麻。蘇雲鳶把嘴湊到碧桃耳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不會死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碧桃還是安慰自己。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不止一個人——三個,或者四個,鐵靴踏在碎石上的節奏整齊劃一。
「世子在這裡!」
粗嗓門的吼聲。禁軍的人。
沈昭猛地站起身。靴底碾著碎雪轉了個方向。
金屬碰撞的聲音炸響——是刀出鞘的聲音。
戰鬥就在她頭頂發生。
第一下,是刀刃砍在鐵甲上的悶響。第二下,是腳步跺在石板上——那塊石板猛地震了一下,灰土簌簌地落在蘇雲鳶的頭髮上。
碧桃的牙齒咬上了蘇雲鳶的手指。她吃痛,卻一聲不吭。
第三下,重物倒地。沉悶的。
她不知道倒下去的是誰。
然後是格擋、劈砍、踉蹌、摔倒。刀劍的聲音快得連不成串,只有短促的金屬撞擊和偶爾迸出的一聲悶哼。
沈昭不是武將。他讀過兵書,練過劍,但他從來沒上過戰場。
三名禁軍足夠。
戰鬥在很短的時間內結束了。一個人被按在地上——她聽見鐵甲壓著泥地的聲音,還有繩索勒緊的嘶啦聲。
「押走。」
有人拖著沈昭往外走。
「蕭衍——」他被按在地上,聲音模糊,好像嘴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蕭衍那個黃口小兒——等著——」
聲音越來越遠。被風聲和遠處的喊殺聲淹沒了。
蘇雲鳶側過頭,把額頭抵在了潮濕的土牆上。令牌的稜角深深陷在她掌心裡,手指上的關節全變了色。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口空氣都帶著霉味和泥土的腥氣,嗆得她直咳。
碧桃在她懷裡哭出了聲——小丫頭已經忍不住了。抽泣聲在狹窄的地窖里迴蕩,悶悶的、碎碎的。
蘇雲鳶沒有制止她。她摟著碧桃,手還在抖,渾身的汗把內衣浸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一片。
「碧桃。」她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
「嗯?」碧桃哭得直打嗝。
「沒事了。」
「真的?」
蘇雲鳶握緊了令牌。
「有人會來接我們。」
外面的廝殺聲還沒有停。遠處傳來大批鐵甲踏過庭院的轟鳴聲。更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燒——她聞到了濃重的焦糊味。
那是沈崇岳的外書房。
那些密信、帳冊、沙盤、旗幟——那些她冒了無數次險才看到只鱗片爪的東西——正在被火焰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窖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鐘,可能是半個時辰。時間被恐懼拉長了。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蹲著,不敢動一下。
頭頂終於安靜了。
先是腳步聲遠去。然後是很長的沉寂。接著,整齊的鐵甲聲從遠處靠近——不是混亂的搏鬥聲,而是有秩序的巡查聲。
有人在院子裡走動。火把的光亮從石板縫隙里透進來。
「偏院清了!人沒找到。」
「地窖呢?搜過沒有?」
「等等——那塊石板好像動過。」
蘇雲鳶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沙啞、平穩,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退後。她在裡面。」
影十三。
頭頂的青石板傳來沉悶的摩擦聲。有人在用力推那塊石頭。
碧桃抓緊了她的手。
石板被推開一條縫。刺目的火光傾瀉下來。風帶著硝煙與血腥氣灌進地窖。
蘇雲鳶抬起手擋住眼睛,許久才適應了光線。
影十三半跪在地窖邊緣。黑衣浸透了血,右臂上有一道刀傷,骨頭的白色從翻開的肉里隱約可見。他臉上沾滿了飛濺的血跡。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筋骨分明,穩得出奇。
「夫人。」
蘇雲鳶將手遞過去。
院子裡的景象攔腰撞進她的視線。
月季花圃成了爛泥地。血和雪混在一起,踩成了黑紅色的泥漿。幾具王府護衛的屍體橫在院門口。一名錦衣衛正彎腰擦刀,緋色飛魚服上滿是深色的液體。
遠處的主院已經陷入火海。火舌卷著雕樑上的漆皮,噼啪作響。濃煙遮住了大半個夜空。
蘇雲鳶站在碎雪裡,仰頭看著那團沖天的火光。
那座困了她三年的府邸,正在被徹底燒毀。
影十三解下身上那件沾滿灰土的披風,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夫人,馬車備好了。」
他護著她往院外走。經過花圃的時候,蘇雲鳶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被推開的青石板。
板面上留著一個清晰的靴印。
是沈昭的。
她移開視線。
碧桃被暗衛架在後面跟著。小丫頭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蘇雲鳶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碧桃哭得更凶了。
影十三的步子很快。他右臂的傷口還在往下淌血,滴在碎雪裡,一路延伸到後門口。
後門外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黑漆馬車。車夫坐在轅上,低著頭,手裡攥著馬鞭。
影十三拉開車門。
「夫人,陛下在等您。」
蘇雲鳶踩著腳凳上車。身子剛落上座,雙腿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顫。那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在脫離危險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來。
她坐在車廂里,抱著自己的胳膊,牙齒磕在一起咯咯作響。
碧桃爬上來,縮在她腳邊,把臉埋進她的裙擺里。
車輪碾過積雪,馬車緩緩駛離了南安王府。
蘇雲鳶從車窗的縫隙里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整座王府的上空籠著一層紅光。那些精雕細琢的飛檐翹角正在火焰中彎曲、坍塌、碎裂。
她轉過頭,閉上眼。
手心裡的那塊令牌,終於不再是冰冷的了。
被她攥了一整夜,金屬的溫度已經和她的體溫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