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拐出後門的巷道,車輪碾著碎冰往北走。
碧桃縮在角落裡哭得直打嗝,雙手攥著蘇雲鳶的裙擺不肯鬆開。
「碧桃。」蘇雲鳶聲音沙啞,拍了拍她的肩膀,「抬頭看我。」
碧桃把臉從裙擺里抬起來,一張圓臉哭得皺成一團,鼻涕糊了半邊嘴。
「小姐……我方才差點喊出來……沈昭就踩在咱們頭上……就差一塊磚頭的距離……」碧桃聲音碎成一片,越說越喘不上氣,「要是他把石板掀開了——」
「他沒掀。」蘇雲鳶抓住她的手,掌心冰涼,卻握得很緊,「已經過去了。」
「可是我怕……我真的怕……」碧桃打著顫,眼淚又淌下來,「在底下的時候我連喘氣都不敢,我覺得自己要死在那個洞裡了……」
蘇雲鳶把她拉進懷裡,摟著她單薄的肩膀。
「你沒有。你活著出來了。」
「那些人呢?」碧桃緊緊回抱住她,聲音悶悶的,「王府那些人呢?」
「跟我們沒關係了。」
碧桃愣了一下。
蘇雲鳶鬆開她,靠回車壁上。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一線紅光。遠處的火焰還在燒——主院的方向,半邊天都被映紅了。
「小姐,咱們要回京城嗎?」碧桃擦了一把鼻涕,小心翼翼地問。
「不回京城。」
「那去哪?」
「進宮。」
碧桃的眼睛瞪圓了。
「進……進宮?!」
蘇雲鳶沒有解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的玄鐵令牌被她攥了一整夜,稜角壓出的紅印子深深嵌在肉里。
「有人在等我。」她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碧桃張了張嘴,滿肚子的疑問憋在喉嚨里。她看著自家小姐臉上的表情——不是劫後餘生的驚恐,也不是茫然無措。
是那種篤定的、暖的、好像被什麼東西穩穩接住了的表情。
碧桃從沒在她臉上看見過。
「小姐。」碧桃吸了吸鼻子,猶豫了半天才問出口,「那個人……是不是對你很好?」
蘇雲鳶垂著眼,指腹摩挲著令牌的紋路。
「嗯。」
碧桃又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再問了。
——
馬車遠去的蹄聲消失在巷尾。
影十三在後門的石階上站了三息,轉身往回走。
右臂的刀傷從肩胛橫切到手肘,粗糙的布條裹了兩圈,血早就洇透了。他用左手把刀插回腰間的鞘里,沿著牆根的陰影穿過後宅。
暗衛陸甲從廊頂翻下來,腳落地沒出聲。
「隊長,後宅清掃完畢。六名王府護衛擊斃,兩人被俘。夫人院子裡的兩具已經拖走了。」
「碧桃的路線確認過了?」
「確認了。暗衛陸乙在外圍盯了一整夜,碧桃傳口信的那次沒被任何人發現。」
「好。」
影十三走進蘇雲鳶住的偏院。
院門歪在一邊,銅環滾落在碎雪裡。
屋子裡翻了個底朝天。紫檀妝檯倒扣在地上,銅鏡碎成兩半。拔步床的帷幔被整個扯下來,揉成一團塞在牆角。衣櫃大敞著,幾件素色衣裳散落一地。
陸甲跟在後面,掃了一眼這副狼藉。
「沈昭乾的?」
「嗯。」
「來找夫人?」
影十三沒答。他蹲下身,從碎瓷片旁撿起一塊棉帕。
白帕,邊角打著六個小結。
他把帕子折好,揣進懷裡。
「隊長,這帕子是——」
「她記事用的。」影十三站起來,對陸甲說,「這間院子的東西,全部封存,不許任何人動。」
「明白。」
兩人走出偏院,穿過後宅的連通巷道,往外院去。
巷道口站著四名禁軍,刀還沒入鞘。其中一個認出了影十三身上暗衛的黑制服,讓開了路。
「你們這位也受傷了?」禁軍小頭目看了一眼他右臂上的血,「外院那邊有軍醫——」
「不急。」影十三走過他們身邊,步子沒停。
外院的天井堆滿了查抄出來的東西。
錦衣衛千戶唐礪靠在一口兵器箱上,飛魚服濺了半身血。幾個錦衣衛蹲在地上清點造冊,嘴裡念叨著數目。
「鐵甲兩千零三十一副。」
「兵器七箱,刀四百餘柄,弩六十三架。」
「軍旗——這玩意兒還真縫了十幾面。臉夠大的。」
唐礪看見影十三走過來,抬了抬下巴。
「你是影十三?陸指揮使提過你。」
「嗯。」
「好傢夥,你這胳膊——」唐礪上下打量了一眼,吸了口氣,「骨頭露出來了沒有?」
「皮肉傷。」
「你管這叫皮肉傷?」唐礪嘴角直抽,「算了,你們暗衛一個比一個硬。我問你個事兒——後宅暗哨的分布圖,你手裡有沒有備份?陸指揮使要。」
影十三用左手從腰間暗袋裡摸出折了四折的薄紙,遞過去。
唐礪展開看了兩眼。
「畫得夠細。廚房、水井、茅房、花圃地窖全標了。」唐礪低聲念著,「三年前畫的?」
「三年前第一版。每半年更新一次。」
「茅房也標?」
「茅房是內宅下人遞消息的地方。」
唐礪愣了一下,把圖折好收進袖裡。
「行,我轉交。」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在這王府蹲了多久?」
「大半年。」
「跟著那位夫人?」
「奉旨保護。」
「她知道你一直在?」
「不該知道的時候不知道。該知道的時候,她用暗號叫我。」
唐礪點了點頭。他瞥了一眼影十三右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沒再多嘴。
影十三繼續往前走。經過天井西側的時候,目光掃到了幾口黑漆大箱。
箱蓋頂開。裡面鋪著明黃綢緞——三件半成品龍袍攤在綢子上。
金線只繡了一半。五爪龍紋張牙舞爪,繡娘的針還綴在下擺的收口處,沒來得及剪斷。
他在那堆龍袍前停了一步。
半年前,暴雨夜,他趴在庫房隔壁的屋檐上。風大,雨聲蓋住了一切。他看著蘇雲鳶提著燈籠推開那扇本不該被推開的門。看著她立在原地不動了,臉上的血一點點褪乾淨。
那時候他給蕭衍的密報只有六個字。
此女可用。不疑。
「隊長。」陸甲追上來,語氣急了幾分,「傷口得處理了。你從方才出院子到現在,血就沒停過——」
「外書房搜完了?」
「搜完了。密信燒了大半,陸指揮使的人搶出來十幾封。沈崇岳的帳冊保住了六本。沙盤讓秦統領砸了,但上面的旗幟標記都拓了圖。」
「夠了。」
影十三靠在天井的柱子上。腿開始發飄了。
血順著右手的指縫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出一長串暗紅的點。從後門到天井,五十多丈的路,他留了一路的血。
「隊長。」陸甲伸手扶他,「你坐下來——」
「等我說完。」影十三吸了一口氣,「回去跟陛下復命。說人送到了,碧桃也在車上,令牌還在她身上。密道暗哨全部拔除,後宅已清,沒有遺漏。」
「我記住了。」陸甲聲音發緊,「你先坐下——」
影十三沒坐。他背靠著柱子,膝蓋一彎,整個人沿著柱身滑了下去。
「軍醫!」陸甲扯著嗓子朝外院喊,「軍醫過來!」
兩個背著藥箱的軍醫跑過來。年長的那個扒開影十三肩上的布條,倒吸了一口氣。
「這刀傷有多深?這得縫,筋膜割了一半。你怎麼還走了這麼遠的路?」
他努力說了最後一句話。
「人……送到了。」
軍醫蹲下來翻他的眼皮。
「先止血。縫針沒有藥膏鎮痛,你忍著。」
影十三已經沒了回應。他的頭歪在肩上,呼吸淺而急促。
陸甲跪在地上攥住他的左手,喉嚨發緊。
那道傷是半個時辰前擋的。兩名王府護衛持刀闖進蘇雲鳶的偏院,他從暗處殺出去。匕首劃開第一個人的喉管,第二個人的長刀劈下來——他用右臂硬接了那一刀。左手捅進了對方肋下。
兩條命換兩條命。他的右臂換她的安全。
遠處甬道的方向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
沉重,刺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那是囚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