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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沈崇岳最後的體面

2026-09-15 12:39:57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囚車的鐵輪碾過碎石路,顛得人骨頭縫發酸。

  但南安王沈崇岳坐在柵欄後面,腰板直得像一截鐵。

  半個時辰前,他被秦錚從外書房的廢墟里拖出來。那時候書房還在燒,他卻已經換上了甲冑,提著一把老式軍刀站在台階上。

  秦錚帶著三十名禁軍精銳堵在台階前。

  「南安王。」秦錚拔刀橫在身前,「放下兵器。」

  「你一個禁軍的走卒,有什麼資格讓本王放下兵器?」沈崇岳盯著秦錚,滿頭白髮被火光映成金色。

  「末將奉旨。」秦錚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您可以不降,但您身後那些幕僚和下人,都得跟您一塊死。」

  沈崇岳環顧了一眼台階下跪了一地的幕僚和管事。那些平日裡替他出謀劃策的文人,此刻一個個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一群廢物。」沈崇岳冷笑了一聲。

  「王爺!」身後一個幕僚撲上來拉他的衣擺,「降了吧——留得青山——」

  沈崇岳一腳將他踹開。

  「本王打了四十年的仗,斬過的人頭比你讀過的書還多。」他提著軍刀衝下台階,朝秦錚劈了過去。

  鋼刀砍在秦錚橫架的刀面上,火星四濺。秦錚側身卸力,反手一刀拍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沈崇岳踉蹌後退兩步。

  他不是秦錚的對手。論年紀,他五十八,秦錚正當壯年。論體力,他在書房裡坐了二十年,秦錚在邊關摸爬滾打出來的。

  但他又提刀沖了上來。

  三招之內,秦錚砍飛了他手裡的刀。兩名禁軍同時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摁在地上。

  「捆了。」秦錚收刀入鞘。

  鐵鏈鎖上手腕的時候,沈崇岳仰著頭,朝秦錚的方向罵了一句。

  「回去告訴你那個黃口小兒——先帝在位時他不過是一條沒人要的喪家犬。他有今日不過是運氣——」

  秦錚從腰間解下一塊麻布,塞進了他嘴裡。

  「王爺。」秦錚蹲下來看著他,「罵誰都行。但罵陛下——我替您省點力氣。路還長。」

  

  沈崇岳被兩個禁軍架起來,拖進了囚車。

  鐵柵欄合攏。他坐在囚車的木板上,滿身甲冑沾著泥和血,嘴裡堵著布,眼珠子瞪得通紅。

  秦錚拍了拍囚車的欄杆。

  「走。先送詔獄。」

  ——

  主院的火燒到了後半夜才漸漸小了。

  錦衣衛在正院門口找到了王氏。

  南安王妃坐在正院的太師椅上。身後是燒了大半的雕花門廊,頭頂的檐角還在往下掉碎瓦。她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手疊在膝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唐礪帶了四個錦衣衛走到她面前。

  「王妃,得罪了。」

  王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容我換身衣裳。」

  「不行。」唐礪公事公辦,「請王妃即刻隨我們走。」

  王氏沒有發怒,也沒有求饒。

  她站起身,整了整袖口——那隻染著蔻丹的手穩得很,一點顫抖都沒有。

  「鎖吧。」

  唐礪遲疑了一下,遞給旁邊的人一個眼色。那人拿著鐵鏈上前,將王氏的雙手鎖在身前。

  王氏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鐵鏈。鏽跡磨著她保養了半輩子的皮膚。

  「方才那些管事嬤嬤呢?」她忽然問。

  「全部扣押。」唐礪說。

  「後宅的帳冊呢?」

  唐礪皺了皺眉。

  「王妃還惦記帳冊?」

  王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邁步往院門外走,經過甬道拐角的時候,忽然偏頭朝後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蘇雲鳶的偏院。

  唐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王妃在看什麼?」

  王氏收回視線,嘴角動了動。半晌只說了兩個字。


  「沒什麼。」

  她走進囚車,坐下來,把衣裙的下擺理得整整齊齊。

  唐礪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暗暗嘀咕——這位南安王妃,到死都像在赴宴。

  ——

  詔獄。地下二層。

  沈昭被單獨關在一間石室里。

  他沒動,也沒鬧。錦衣衛把他推進去的時候,他自己走到牆角的石凳上坐下,整了整衣冠,像是第一天上學堂的世家公子。

  關門的錦衣衛多看了他一眼。

  「這位世子爺,可真沉得住氣。」

  「別管他。」旁邊的同僚拽了他一把,「陸指揮使還有旨意沒傳呢。」

  石室的門關上。鐵鎖扣合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沈昭靠著冰涼的石牆,閉上眼。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

  那座偏院。翻了個底朝天的桌椅。被他踩碎的白瓷花瓶。他蹲在青石板上,膝蓋壓著碎雪,聲音穿過石板——「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她就在他腳下。

  三寸。

  他踩了那麼久,卻沒有發現。

  禁軍衝進來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翻開那塊石板。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被按在雪地里,臉貼著凍硬的泥土。

  他沒有反抗。

  他在那一刻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某根繃了很久的弦斷掉了。



  鐵鉸鏈發出刺耳的尖響。沈昭睜開眼。

  陸沉舟走了進來。

  飛魚服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他身後跟著兩名錦衣衛,一人端著鐵盆,一人拎著刀。

  沈昭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鐵盆。

  「陸指揮使。」他聲音平靜,「這是要做什麼?」

  陸沉舟在他面前站定。

  「陛下口諭。」

  「什麼口諭?」

  「你的右手。」陸沉舟看著他,語氣像在敘述天氣,「剁了。」

  石室里安靜了兩息。

  沈昭的表情沒有變。

  「為什麼是右手?」他問。

  陸沉舟沒有回答。

  沈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明白了。

  右手。他昨夜捏住蘇雲鳶手腕的那隻手。他用力掐著她的腕骨逼問她,在那塊白皮膚上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

  帝王要用這種方式抹掉他碰過她的證據。

  「她果然是他的人。」沈昭牽了牽嘴角。那笑容很淡,帶著大夢初醒的自嘲,「從一開始就是。」

  陸沉舟不接話。

  「你知道嗎?」沈昭抬起頭看著他,「我在她頭頂站了那麼久。三寸。我只要蹲下去敲敲那塊石板,就能找到她。可我沒有。你猜為什麼?」

  「不想猜。」

  「因為我不相信她有那個膽子。」沈昭閉上眼,「我覺得她蠢。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一個被家裡賣過來的花瓶——她能翻出什麼浪?」

  他睜開眼,盯著陸沉舟。

  「結果翻出的浪,把我們全淹了。」

  陸沉舟抬了抬下巴。

  身後的錦衣衛上前一步。

  沈昭看著那把刀。

  他把右手伸出來,平放在膝蓋上。

  指節修長,保養得當。那是一隻世家公子翻過兵書、握過毛筆、捏過他妻子手腕的手。

  「動手吧。」他聲音很穩。

  刀落下去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石室里迴蕩著鐵盆接住東西的噹啷聲。

  沈昭全身繃緊了一瞬,咬著後槽牙,額上的汗珠子湧出來。他死死盯著面前的石牆,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門合上。

  沈昭弓著腰坐在石凳上。斷口處的鮮血淋了一膝蓋,地上的鐵盆里裝著他讀了半輩子書的右手。

  他喘了很久的氣。

  等呼吸平下來之後,他用還完好的左手去整了整領口。

  ——

  養心殿。

  天光大亮時,陸沉舟將證物清單呈上御案。

  蕭衍翻開薄冊。

  「龍袍半成品三件。甲冑兩千零三十一副。兵器七箱。與各地藩王通信二十四封。死士名冊一卷。兵器走私帳冊十七本——梁記船號扣押在案、密道三條封死、外城接應點八人全部替換。」

  陸沉舟一項項報完,在御案前站得筆挺。

  蕭衍合上薄冊。

  「人呢?」

  「沈崇岳關在詔獄地下三層。王氏押在女牢。沈昭單獨關押——右手已按旨意處理。」

  蕭衍手裡的硃筆停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

  陸沉舟猶豫了半息。

  「他說……夫人是陛下的人。從一開始就是。」

  殿內安靜了片刻。

  蕭衍低頭,在薄冊最後一頁寫了一個字。

  斬。

  硃砂的墨跡濃重,力道大得紙面都凹陷了進去。

  「傳禁軍封鎖南安王府舊址。不許任何人出入。」蕭衍擱下硃筆,「三日後早朝,朕親自宣判。」

  「臣領旨。」陸沉舟轉身走到殿門口,又頓住。

  「陛下。」

  「說。」

  「夫人……安全到了。影十三在王府失血過多,已由軍醫處理,暫無性命之憂。」

  蕭衍手裡正翻的奏章停了。

  沉默了幾息。

  「讓顧蘅去看看他。用最好的傷藥。」

  「是。」

  陸沉舟退出大殿。

  蕭衍獨自坐了一會兒。他從懷中摸出那張折了又折的薄紙——上面只有兩個字:已知。

  他把紙放回暗袋裡,起身走向側間的方向。

  她在那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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