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的鐵輪碾過碎石路,顛得人骨頭縫發酸。
但南安王沈崇岳坐在柵欄後面,腰板直得像一截鐵。
半個時辰前,他被秦錚從外書房的廢墟里拖出來。那時候書房還在燒,他卻已經換上了甲冑,提著一把老式軍刀站在台階上。
秦錚帶著三十名禁軍精銳堵在台階前。
「南安王。」秦錚拔刀橫在身前,「放下兵器。」
「你一個禁軍的走卒,有什麼資格讓本王放下兵器?」沈崇岳盯著秦錚,滿頭白髮被火光映成金色。
「末將奉旨。」秦錚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您可以不降,但您身後那些幕僚和下人,都得跟您一塊死。」
沈崇岳環顧了一眼台階下跪了一地的幕僚和管事。那些平日裡替他出謀劃策的文人,此刻一個個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一群廢物。」沈崇岳冷笑了一聲。
「王爺!」身後一個幕僚撲上來拉他的衣擺,「降了吧——留得青山——」
沈崇岳一腳將他踹開。
「本王打了四十年的仗,斬過的人頭比你讀過的書還多。」他提著軍刀衝下台階,朝秦錚劈了過去。
鋼刀砍在秦錚橫架的刀面上,火星四濺。秦錚側身卸力,反手一刀拍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沈崇岳踉蹌後退兩步。
他不是秦錚的對手。論年紀,他五十八,秦錚正當壯年。論體力,他在書房裡坐了二十年,秦錚在邊關摸爬滾打出來的。
但他又提刀沖了上來。
三招之內,秦錚砍飛了他手裡的刀。兩名禁軍同時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摁在地上。
「捆了。」秦錚收刀入鞘。
鐵鏈鎖上手腕的時候,沈崇岳仰著頭,朝秦錚的方向罵了一句。
「回去告訴你那個黃口小兒——先帝在位時他不過是一條沒人要的喪家犬。他有今日不過是運氣——」
秦錚從腰間解下一塊麻布,塞進了他嘴裡。
「王爺。」秦錚蹲下來看著他,「罵誰都行。但罵陛下——我替您省點力氣。路還長。」
沈崇岳被兩個禁軍架起來,拖進了囚車。
鐵柵欄合攏。他坐在囚車的木板上,滿身甲冑沾著泥和血,嘴裡堵著布,眼珠子瞪得通紅。
秦錚拍了拍囚車的欄杆。
「走。先送詔獄。」
——
主院的火燒到了後半夜才漸漸小了。
錦衣衛在正院門口找到了王氏。
南安王妃坐在正院的太師椅上。身後是燒了大半的雕花門廊,頭頂的檐角還在往下掉碎瓦。她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手疊在膝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唐礪帶了四個錦衣衛走到她面前。
「王妃,得罪了。」
王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容我換身衣裳。」
「不行。」唐礪公事公辦,「請王妃即刻隨我們走。」
王氏沒有發怒,也沒有求饒。
她站起身,整了整袖口——那隻染著蔻丹的手穩得很,一點顫抖都沒有。
「鎖吧。」
唐礪遲疑了一下,遞給旁邊的人一個眼色。那人拿著鐵鏈上前,將王氏的雙手鎖在身前。
王氏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鐵鏈。鏽跡磨著她保養了半輩子的皮膚。
「方才那些管事嬤嬤呢?」她忽然問。
「全部扣押。」唐礪說。
「後宅的帳冊呢?」
唐礪皺了皺眉。
「王妃還惦記帳冊?」
王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邁步往院門外走,經過甬道拐角的時候,忽然偏頭朝後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蘇雲鳶的偏院。
唐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王妃在看什麼?」
王氏收回視線,嘴角動了動。半晌只說了兩個字。
「沒什麼。」
她走進囚車,坐下來,把衣裙的下擺理得整整齊齊。
唐礪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暗暗嘀咕——這位南安王妃,到死都像在赴宴。
——
詔獄。地下二層。
沈昭被單獨關在一間石室里。
他沒動,也沒鬧。錦衣衛把他推進去的時候,他自己走到牆角的石凳上坐下,整了整衣冠,像是第一天上學堂的世家公子。
關門的錦衣衛多看了他一眼。
「這位世子爺,可真沉得住氣。」
「別管他。」旁邊的同僚拽了他一把,「陸指揮使還有旨意沒傳呢。」
石室的門關上。鐵鎖扣合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沈昭靠著冰涼的石牆,閉上眼。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
那座偏院。翻了個底朝天的桌椅。被他踩碎的白瓷花瓶。他蹲在青石板上,膝蓋壓著碎雪,聲音穿過石板——「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她就在他腳下。
三寸。
他踩了那麼久,卻沒有發現。
禁軍衝進來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翻開那塊石板。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被按在雪地里,臉貼著凍硬的泥土。
他沒有反抗。
他在那一刻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某根繃了很久的弦斷掉了。
鐵鉸鏈發出刺耳的尖響。沈昭睜開眼。
陸沉舟走了進來。
飛魚服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他身後跟著兩名錦衣衛,一人端著鐵盆,一人拎著刀。
沈昭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鐵盆。
「陸指揮使。」他聲音平靜,「這是要做什麼?」
陸沉舟在他面前站定。
「陛下口諭。」
「什麼口諭?」
「你的右手。」陸沉舟看著他,語氣像在敘述天氣,「剁了。」
石室里安靜了兩息。
沈昭的表情沒有變。
「為什麼是右手?」他問。
陸沉舟沒有回答。
沈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明白了。
右手。他昨夜捏住蘇雲鳶手腕的那隻手。他用力掐著她的腕骨逼問她,在那塊白皮膚上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
帝王要用這種方式抹掉他碰過她的證據。
「她果然是他的人。」沈昭牽了牽嘴角。那笑容很淡,帶著大夢初醒的自嘲,「從一開始就是。」
陸沉舟不接話。
「你知道嗎?」沈昭抬起頭看著他,「我在她頭頂站了那麼久。三寸。我只要蹲下去敲敲那塊石板,就能找到她。可我沒有。你猜為什麼?」
「不想猜。」
「因為我不相信她有那個膽子。」沈昭閉上眼,「我覺得她蠢。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了。一個被家裡賣過來的花瓶——她能翻出什麼浪?」
他睜開眼,盯著陸沉舟。
「結果翻出的浪,把我們全淹了。」
陸沉舟抬了抬下巴。
身後的錦衣衛上前一步。
沈昭看著那把刀。
他把右手伸出來,平放在膝蓋上。
指節修長,保養得當。那是一隻世家公子翻過兵書、握過毛筆、捏過他妻子手腕的手。
「動手吧。」他聲音很穩。
刀落下去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石室里迴蕩著鐵盆接住東西的噹啷聲。
沈昭全身繃緊了一瞬,咬著後槽牙,額上的汗珠子湧出來。他死死盯著面前的石牆,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門合上。
沈昭弓著腰坐在石凳上。斷口處的鮮血淋了一膝蓋,地上的鐵盆里裝著他讀了半輩子書的右手。
他喘了很久的氣。
等呼吸平下來之後,他用還完好的左手去整了整領口。
——
養心殿。
天光大亮時,陸沉舟將證物清單呈上御案。
蕭衍翻開薄冊。
「龍袍半成品三件。甲冑兩千零三十一副。兵器七箱。與各地藩王通信二十四封。死士名冊一卷。兵器走私帳冊十七本——梁記船號扣押在案、密道三條封死、外城接應點八人全部替換。」
陸沉舟一項項報完,在御案前站得筆挺。
蕭衍合上薄冊。
「人呢?」
「沈崇岳關在詔獄地下三層。王氏押在女牢。沈昭單獨關押——右手已按旨意處理。」
蕭衍手裡的硃筆停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
陸沉舟猶豫了半息。
「他說……夫人是陛下的人。從一開始就是。」
殿內安靜了片刻。
蕭衍低頭,在薄冊最後一頁寫了一個字。
斬。
硃砂的墨跡濃重,力道大得紙面都凹陷了進去。
「傳禁軍封鎖南安王府舊址。不許任何人出入。」蕭衍擱下硃筆,「三日後早朝,朕親自宣判。」
「臣領旨。」陸沉舟轉身走到殿門口,又頓住。
「陛下。」
「說。」
「夫人……安全到了。影十三在王府失血過多,已由軍醫處理,暫無性命之憂。」
蕭衍手裡正翻的奏章停了。
沉默了幾息。
「讓顧蘅去看看他。用最好的傷藥。」
「是。」
陸沉舟退出大殿。
蕭衍獨自坐了一會兒。他從懷中摸出那張折了又折的薄紙——上面只有兩個字:已知。
他把紙放回暗袋裡,起身走向側間的方向。
她在那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