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金鑾殿。
文武百官按班列立。冬日的陽光從殿門照進來,照在漢白玉地面上泛著冷光。
蕭衍落座。
福安清了清嗓子,尖利的聲音穿過大殿。
「有事奏報——」
陸沉舟從武官班列中出列,單膝跪地。
「臣錦衣衛指揮使陸沉舟,奏報南安王沈崇岳謀反案——證據確鑿,請陛下聖裁。」
他話音落下,兩名錦衣衛抬著一口大箱走進殿內。
箱蓋掀開。
三件半成品龍袍被展開鋪在大殿正中央。明黃的綢緞上,五爪金龍的繡紋在陽光下刺人眼目。
朝堂上一陣倒吸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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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查抄南安王府所獲。」陸沉舟從箱中取出竹簡,一項項念出來,「甲冑兩千餘副,兵器七箱,軍旗十餘面,與北境、西南各藩王通信二十四封,死士名冊一卷,兵器走私帳冊十七本。另有梁記船號走私鐵器、密道三條、外城接應人馬八人——全部人贓並獲。」
大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竹簡翻動的聲音。
左列的幾個老臣面面相覷。
御史中丞周謙第一個出列,撩袍跪下。
「臣請陛下依律嚴懲。謀反大罪,證據確鑿,當誅首惡以正國法。」
「臣附議。」
「臣附議。」
附議聲像水波一樣從前排擴散到後排。
蕭衍坐在龍椅上,掃了一眼殿中跪著的群臣。
「陸沉舟。」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個大殿,「宣判詞。」
陸沉舟展開一卷明黃帛書,聲音冷硬。
「南安王沈崇岳——私制龍袍、囤積甲冑、勾結藩王、豢養死士、圖謀篡逆。罪證確鑿,判斬首示眾。」
大殿裡有人重重咽了口唾沫。
「世子沈昭——知情參與、調度內務、協助謀反。同罪,判斬首。」
「王妃王氏——知情不報、銷毀證據。賜死。」
「旁支沈懷謹等——按參與程度分別論處。主犯流放,從犯入獄。」
「男丁流放嶺南。女眷除主犯外,充教坊司。」
陸沉舟念完,合上帛書,退回班列。
殿內壓著一層沉甸甸的氣氛。
蕭衍掃了一眼群臣的表情——有人鬆了口氣,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珠子正在轉。
「陛下。」一個中年文官從後排出列,拱手行禮,「臣斗膽請問——告密之人……是何人?」
朝堂上好幾道目光同時聚過來。
蕭衍看著那人。
「南安王世子夫人蘇氏。」
「蘇氏?」那文官愣住了,「世子夫人?」
「蘇氏原為蘇家嫡女,因故嫁入南安王府。」蕭衍聲音平淡,每個字卻咬得清清楚楚,「入府後偶然發現謀反鐵證,冒死入宮告密。朕查實其與謀反全無牽涉——她本身便是受害者。」
周謙跪在前列,聽完這番話,眉頭擰了起來。
他身後的同僚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
「周大人,世子夫人告密……陛下怎麼安置她?」
周謙沒接話。
「冒死告密」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一個世子夫人,怎麼入的宮?什麼時候告的密?中間隔了多久?這些問題他沒有開口問出來。
朝堂上的空氣變得微妙起來。
幾個老臣交換了一個眼神——帝王親口替一個女子正名,這裡面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陛下。」左側一名鬚髮花白的舊臣拱手上前,「臣有一事不明——蘇氏既已告密,如今身在何處?是歸還蘇家,還是另有安排?」
蕭衍看著他,唇角沒有任何表情。
「另有安排。」
三個字一出口,大殿徹底安靜了。
「另有安排」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退朝後百官依次散去。三三兩兩結伴往宮門外走,壓著嗓子說話。
「聽陛下那意思,這位蘇氏不會被送回蘇家了。」
「那能去哪?留在宮裡?什麼名分?」
「你問我?我問誰去?」
「噓——走了走了。這事兒輪不著咱們操心。」
——
養心殿。
蕭衍換下朝服,披了一件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後。
陸沉舟站在殿內等了片刻。
「陛下,朝臣的反應……在預料之內。」
「嗯。」
「有人會查蘇家的底。蘇秉文五品閒官,繼母李氏——這些遲早都會被翻出來。」
「讓他們查。」蕭衍翻開一本摺子,「查得越清楚越好。她的身世乾乾淨淨,經得起翻。」
「那封賞的時間——」
「五日後。」蕭衍擱下摺子,看著陸沉舟,「朝堂剛消化完謀反案,需要緩衝。讓百官先把謀反的事議完、吵完、消停了,再提她的事。分開來辦,阻力小。」
「臣明白。」陸沉舟拱手,又遲疑了一下,「只是……封賞的品階,陛下定了嗎?」
「貴嬪。賜居昭陽宮。」
陸沉舟後槽牙磕了一下。
「昭陽宮是主位宮殿。從來只有正二品以上的妃嬪才能入住。貴嬪封昭陽宮——朝中會有異議。」
「朕知道。」
「周謙會帶頭上疏。」
「讓他上。」
陸沉舟看著帝王的側臉。燭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樑上,投下大片陰影。那雙鳳眸沉得像深潭,看不見底。
「陛下心裡有數就好。」陸沉舟拱手,「臣告退。」
他轉身走到殿門口。
「等等。」蕭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陛下還有何吩咐?」
「影十三怎麼樣了?」
「軍醫說刀傷很深,但骨頭沒斷。縫了三十多針。顧蘅的傷藥已經送到了。養兩三個月能恢復七八成。」
蕭衍沉默了半息。
「記一等功。」
「是。」
陸沉舟退出大殿。
殿門合上後,養心殿重新安靜下來。漏壺的滴水聲在空蕩的大殿裡迴響。
蕭衍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謀反案了結了。證據鏈閉合了。人也判了。
接下來才是真正難的。
把一個二嫁之身、出身平平的女人光明正大地放到後宮主位上,讓朝堂、後宮、太后、百官全都閉嘴——這件事的難度,不比掀翻南安王府小多少。
他睜開眼,起身往側間走。
推開門。
蘇雲鳶蜷在窗邊的軟榻上,懷裡抱著一本沒翻幾頁的雜記,腦袋歪在靠墊上,已經睡著了。
她穿著一件宮裡新做的素色衣裳。領口系得規規矩矩,遮住了鎖骨上還沒消退的紅痕。
陽光落在她肩頭。那張臉上的倦色還沒褪乾淨,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蕭衍走到榻邊站了一會兒。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毯子。手指觸到她肩頭的溫度,動作停了一停。
她在睡夢中往暖的方向蹭了蹭。
下巴蹭到了他的手背。
蕭衍沒有收手。
他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搭在她肩上,看著她安穩的睡臉。
五日。
五日之後,她不再是見不得光的。
他會把她從這間側殿裡帶出去,擺到所有人面前。讓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的人。
誰都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