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首前一日。
詔獄的消息是陸沉舟親自送到養心殿的。
「沈昭有遺言。」
蕭衍正在批摺子,硃筆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
「說。」
「他要見蘇雲鳶。」
殿內安靜了幾息。
漏壺的水滴掉進銅盆里,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
蕭衍把硃筆擱在筆擱上,慢慢抬眼。
「理由?」
「沒有。只說了一句——讓我見蘇雲鳶。」
蕭衍靠回椅背。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冷笑。只是沉默著看了陸沉舟很久。
「不見。」
陸沉舟拱手。
「臣明白。」
「沉舟。」
「臣在。」
「他還說了什麼?」
陸沉舟遲疑了一下。
「他說……如果不讓見,那就算了。他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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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
蕭衍低下頭,重新拿起硃筆。
「不必確認了。他該確認的事,三天前在詔獄裡已經知道了。」
陸沉舟退出大殿。
門合上的時候,蕭衍手裡的硃筆在奏章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紅痕。
他盯著那道紅痕看了半晌,把摺子翻過一頁,繼續批。
——
消息傳到側間,是福安去的。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去。
蘇雲鳶正坐在窗邊翻雜記。陽光打在她臉上,看起來氣色好了些。
「福安公公?」她抬起頭。
福安走到她面前,斟酌了半天措辭。
「夫人……有件事,奴才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明日午時行刑。世子……想見您最後一面。」
蘇雲鳶翻書的手停了。
福安觀察著她的表情,又補了一句。
「陛下說不必去。」
蘇雲鳶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攤開的書頁,目光落在上面,卻沒在讀。
福安在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
「好。」
福安愣了一下。
「夫人是說……」
「不去。」
她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碧桃端著茶盤從裡間出來,聽見這話,差點把茶碗打了。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盤,看了一眼福安,又看了一眼蘇雲鳶,「真的……不去看一眼?」
蘇雲鳶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碧桃,你想說什麼就說。」
碧桃咬了咬唇。
「我就是覺得……畢竟三年夫妻,他要死了,小姐真的一點都……」
「一點都不想去。」蘇雲鳶把茶碗放在窗台上,對上碧桃的眼睛。
碧桃被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糾結。
乾乾淨淨的。
「碧桃,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我。」
碧桃張了張嘴。
「三年。我坐在他對面吃飯,他看帳冊。我病了躺在床上,他讓婆子送碗藥來。我半夜醒了,他那邊的被褥是涼的——他在書房跟管事商量『大事』。」
蘇雲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娶我,是因為我好拿捏。他不碰我,是因為懶得費那個功夫。他逼問我的時候捏著我的手腕——那是三年裡他碰我最用力的一次。」
碧桃眼眶紅了。
「小姐……」
「我不恨他。」蘇雲鳶搖了搖頭,「恨也要有份量。他不值得我走那一趟路。」
碧桃吸了吸鼻子,把臉扭過去擦眼淚。
福安在旁邊聽了全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他彎腰行了個禮。
「奴才明白了。奴才這就回去復命。」
他轉身走到門口,蘇雲鳶忽然叫住他。
「福安公公。」
「夫人請說。」
「陛下……是不是也不想讓我去?」
福安回過頭看著她。
「陛下說的是『不見』。不是『不必去』。」
蘇雲鳶愣了。
「什麼意思?」
福安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意思是——陛下替您做了這個決定。怕您為難。」
蘇雲鳶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書頁的邊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了一句。
「他總是這樣。」
福安沒聽清。
「夫人說什麼?」
「沒什麼。」她搖搖頭,「辛苦公公跑一趟。」
福安退了出去。
碧桃擦完眼淚,走過來替她續茶。
「小姐,你剛才說的『他總是這樣』——是說誰?」
蘇雲鳶端起茶碗。
「你猜。」
碧桃想了想,臉上露出一個還帶著鼻涕痕跡的笑。
「我猜到了。」
「那就別問了。」
——
次日。
午時三刻。
午門外搭了刑台。
京城百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踮腳往裡看。錦衣衛分列兩側,飛魚服在日光下泛著緋色的光。
沈昭被押上刑台。
他穿著一件素白囚衣,左手的袖管空蕩蕩的——右手齊腕而斷,斷口處裹著已經發黑的布條。
但他的頭髮是梳過的。
不知道哪個獄卒給了他一把木梳。他把及肩的長髮攏到腦後,用一根布條系住。
面容清瘦了許多,顴骨撐著皮肉,看起來像一張繃緊的紙。
劊子手摁他跪下。
他跪得很慢。膝蓋觸地的時候,他用僅剩的左手整了整領口。
圍觀的百姓里有人認出了他。
「那是南安王世子——」
「長得倒是堂正。」
「可惜了。」
沈昭沒有看圍觀的人群。
他抬起頭,望向南邊。
午門的城牆擋住了大半視線,但他知道那個方向——再往南三千里,是南安封地。他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學騎馬,在那裡第一次握住兵書。
監斬官展開帛書宣讀罪狀。
沈昭沒聽。
他在等刀。
帛書讀完。
「犯官沈昭,可有遺言?」
沈昭收回目光,嘴角牽了一下。
「沒有了。」
刀舉起來。
陽光在刀面上跳了一下。
落下。
聲音很短。
圍觀百姓中有人別過頭去。有婦人拿袖子遮了孩子的眼。
也有人嘆了一口氣。
「到底是年輕人。走得倒也利索。」
——
養心殿側間。
蘇雲鳶坐在窗邊的小桌前。
桌上攤著一方白帕,旁邊放著針線笸籮。蕭衍前日說她閒著無事可以學學針線,素硯女官便送來了繡樣和絲線。
蘇雲鳶挑了一朵最簡單的花樣——四瓣小花,連葉子都不用繡。
她穿好線,落下第一針。
線太長了,打了個結。她拆掉,重新穿。
第二針歪了,扎在花瓣輪廓外面。她皺著眉把線抽出來,把布料湊到眼前看了半天。
「小姐,你拿反了。」
碧桃湊過來糾正她。
「哪裡反了?」
「花心在上面,你繡到底下去了。」
蘇雲鳶翻過帕子,果然繡反了。
「……」
她嘆了口氣,拆了重來。
窗外傳來一聲更鼓。
低沉,渾厚,穿過宮牆,穿過屋頂,落進安靜的房間裡。
午時到了。
蘇雲鳶的手停了一停。
針尖扎在布面上,銀色的光在陽光里晃了一下。
一息。
兩息。
她把針拔出來,換了個角度,繼續繡。
碧桃端著針線笸籮站在旁邊,喉嚨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窗外日光如常。
有風吹過檐角的銅鈴,叮的一聲響了。
蘇雲鳶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
那朵四瓣小花到傍晚時繡完了。歪歪扭扭的,左邊的花瓣大,右邊的花瓣小,花心偏了半分,看起來像一朵被風吹歪的野花。
她把帕子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看。
蘇雲鳶笑了一下。
「嗯。是挺丑的。」
她把帕子疊好,放在枕邊。
碧桃收拾針線的時候偷偷看了她一眼。
小姐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不難過,不釋然,也不如釋重負。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碧桃忽然想起她白天說的那句話——「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我。」
她鼻子又酸了,趕緊低頭假裝整理線團。
有些人的死,對蘇雲鳶來說,不值得打亂一針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