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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他從未看見過我

2026-09-15 12:40:09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斬首前一日。

  詔獄的消息是陸沉舟親自送到養心殿的。

  「沈昭有遺言。」

  蕭衍正在批摺子,硃筆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

  「說。」

  「他要見蘇雲鳶。」

  殿內安靜了幾息。

  漏壺的水滴掉進銅盆里,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

  蕭衍把硃筆擱在筆擱上,慢慢抬眼。

  「理由?」

  「沒有。只說了一句——讓我見蘇雲鳶。」

  蕭衍靠回椅背。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冷笑。只是沉默著看了陸沉舟很久。

  「不見。」

  陸沉舟拱手。

  「臣明白。」

  「沉舟。」

  「臣在。」

  「他還說了什麼?」

  陸沉舟遲疑了一下。

  「他說……如果不讓見,那就算了。他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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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說。」

  蕭衍低下頭,重新拿起硃筆。

  「不必確認了。他該確認的事,三天前在詔獄裡已經知道了。」

  陸沉舟退出大殿。

  門合上的時候,蕭衍手裡的硃筆在奏章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紅痕。

  他盯著那道紅痕看了半晌,把摺子翻過一頁,繼續批。

  ——

  消息傳到側間,是福安去的。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去。

  蘇雲鳶正坐在窗邊翻雜記。陽光打在她臉上,看起來氣色好了些。

  「福安公公?」她抬起頭。

  福安走到她面前,斟酌了半天措辭。

  「夫人……有件事,奴才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明日午時行刑。世子……想見您最後一面。」

  蘇雲鳶翻書的手停了。

  福安觀察著她的表情,又補了一句。

  「陛下說不必去。」

  蘇雲鳶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攤開的書頁,目光落在上面,卻沒在讀。

  福安在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

  「好。」

  福安愣了一下。

  「夫人是說……」

  「不去。」

  她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碧桃端著茶盤從裡間出來,聽見這話,差點把茶碗打了。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盤,看了一眼福安,又看了一眼蘇雲鳶,「真的……不去看一眼?」

  蘇雲鳶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碧桃,你想說什麼就說。」

  碧桃咬了咬唇。

  「我就是覺得……畢竟三年夫妻,他要死了,小姐真的一點都……」

  「一點都不想去。」蘇雲鳶把茶碗放在窗台上,對上碧桃的眼睛。

  碧桃被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糾結。

  乾乾淨淨的。

  「碧桃,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我。」

  碧桃張了張嘴。

  「三年。我坐在他對面吃飯,他看帳冊。我病了躺在床上,他讓婆子送碗藥來。我半夜醒了,他那邊的被褥是涼的——他在書房跟管事商量『大事』。」

  蘇雲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娶我,是因為我好拿捏。他不碰我,是因為懶得費那個功夫。他逼問我的時候捏著我的手腕——那是三年裡他碰我最用力的一次。」


  碧桃眼眶紅了。

  「小姐……」

  「我不恨他。」蘇雲鳶搖了搖頭,「恨也要有份量。他不值得我走那一趟路。」

  碧桃吸了吸鼻子,把臉扭過去擦眼淚。

  福安在旁邊聽了全程,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他彎腰行了個禮。

  「奴才明白了。奴才這就回去復命。」

  他轉身走到門口,蘇雲鳶忽然叫住他。

  「福安公公。」

  「夫人請說。」

  「陛下……是不是也不想讓我去?」

  福安回過頭看著她。

  「陛下說的是『不見』。不是『不必去』。」

  蘇雲鳶愣了。

  「什麼意思?」

  福安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意思是——陛下替您做了這個決定。怕您為難。」

  蘇雲鳶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書頁的邊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了一句。

  「他總是這樣。」

  福安沒聽清。

  「夫人說什麼?」

  「沒什麼。」她搖搖頭,「辛苦公公跑一趟。」

  福安退了出去。

  碧桃擦完眼淚,走過來替她續茶。

  「小姐,你剛才說的『他總是這樣』——是說誰?」

  蘇雲鳶端起茶碗。

  「你猜。」

  碧桃想了想,臉上露出一個還帶著鼻涕痕跡的笑。

  「我猜到了。」

  「那就別問了。」

  ——

  次日。

  午時三刻。

  午門外搭了刑台。

  京城百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踮腳往裡看。錦衣衛分列兩側,飛魚服在日光下泛著緋色的光。

  沈昭被押上刑台。

  他穿著一件素白囚衣,左手的袖管空蕩蕩的——右手齊腕而斷,斷口處裹著已經發黑的布條。

  但他的頭髮是梳過的。

  不知道哪個獄卒給了他一把木梳。他把及肩的長髮攏到腦後,用一根布條系住。

  面容清瘦了許多,顴骨撐著皮肉,看起來像一張繃緊的紙。

  劊子手摁他跪下。

  他跪得很慢。膝蓋觸地的時候,他用僅剩的左手整了整領口。

  圍觀的百姓里有人認出了他。

  「那是南安王世子——」

  「長得倒是堂正。」

  「可惜了。」

  沈昭沒有看圍觀的人群。

  他抬起頭,望向南邊。

  午門的城牆擋住了大半視線,但他知道那個方向——再往南三千里,是南安封地。他在那裡長大,在那裡學騎馬,在那裡第一次握住兵書。

  監斬官展開帛書宣讀罪狀。

  沈昭沒聽。

  他在等刀。

  帛書讀完。

  「犯官沈昭,可有遺言?」

  沈昭收回目光,嘴角牽了一下。

  「沒有了。」

  刀舉起來。

  陽光在刀面上跳了一下。

  落下。

  聲音很短。

  圍觀百姓中有人別過頭去。有婦人拿袖子遮了孩子的眼。

  也有人嘆了一口氣。

  「到底是年輕人。走得倒也利索。」

  ——

  養心殿側間。

  蘇雲鳶坐在窗邊的小桌前。

  桌上攤著一方白帕,旁邊放著針線笸籮。蕭衍前日說她閒著無事可以學學針線,素硯女官便送來了繡樣和絲線。


  蘇雲鳶挑了一朵最簡單的花樣——四瓣小花,連葉子都不用繡。

  她穿好線,落下第一針。

  線太長了,打了個結。她拆掉,重新穿。

  第二針歪了,扎在花瓣輪廓外面。她皺著眉把線抽出來,把布料湊到眼前看了半天。

  「小姐,你拿反了。」

  碧桃湊過來糾正她。

  「哪裡反了?」

  「花心在上面,你繡到底下去了。」

  蘇雲鳶翻過帕子,果然繡反了。

  「……」

  她嘆了口氣,拆了重來。

  窗外傳來一聲更鼓。

  低沉,渾厚,穿過宮牆,穿過屋頂,落進安靜的房間裡。

  午時到了。

  蘇雲鳶的手停了一停。

  針尖扎在布面上,銀色的光在陽光里晃了一下。

  一息。

  兩息。

  她把針拔出來,換了個角度,繼續繡。

  碧桃端著針線笸籮站在旁邊,喉嚨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窗外日光如常。

  有風吹過檐角的銅鈴,叮的一聲響了。

  蘇雲鳶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

  那朵四瓣小花到傍晚時繡完了。歪歪扭扭的,左邊的花瓣大,右邊的花瓣小,花心偏了半分,看起來像一朵被風吹歪的野花。

  她把帕子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看。



  蘇雲鳶笑了一下。

  「嗯。是挺丑的。」

  她把帕子疊好,放在枕邊。

  碧桃收拾針線的時候偷偷看了她一眼。

  小姐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不難過,不釋然,也不如釋重負。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碧桃忽然想起她白天說的那句話——「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我。」

  她鼻子又酸了,趕緊低頭假裝整理線團。

  有些人的死,對蘇雲鳶來說,不值得打亂一針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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