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王伏誅的消息傳到西北軍營時,副將韓闕正在校場練兵。
信使被攔在轅門外,等了半個時辰才被帶進大帳。
韓闕拆開軍令,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帳中幾個部將圍過來。
韓闕把軍令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南安王已斬。世子已斬。王府男丁流放嶺南,女眷充教坊司。」
帳內鴉雀無聲。
韓闕走到兵器架前,取下掛在最高處的虎符和軍冊,擦了擦上面的灰。
「備筆墨。我寫請降表。」
「將軍!」一個年輕部將衝上來,「不能降!南安王對我們有恩——」
「恩?」韓闕回頭看著他,嗓音粗啞,「他的恩已經隨他的頭一起落地了。你想拿全營三萬人的命去給一個死人殉葬?」
那部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韓闕把虎符和軍冊裹好,裝進匣中。
「傳令全營——放下兵器,等朝廷接管。誰敢妄動,軍法處置。」
——
三日後,秦錚帶禁軍精銳抵達西北大營。
交接在校場上進行。三萬西北軍列陣站著,看著韓闕雙手捧著虎符匣,單膝跪在秦錚面前。
秦錚接過虎符,驗了印,收入懷中。
「韓將軍,陛下有旨——」
韓闕低著頭。
「臣接旨。」
「加封懷遠將軍,留任西北。原有兵權收歸朝廷,由禁軍協同管轄。」
韓闕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秦錚。
「留任?」
「陛下說——會打仗的人不好找。你是南安王的舊部,但你沒參與謀反。功過分明,朝廷不殺有用之人。」
韓闕喉頭滾了一下。
他重重磕了一個頭。
「臣……謝陛下隆恩。」
秦錚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
「老韓,有句話我替陛下帶給你。」
「秦統領請說。」
「這條命是陛下給你留的。怎麼用,你自己掂量。」
韓闕跪在地上,後背的汗浸濕了甲冑。
——
消息傳回京城。
養心殿。
蕭衍看完秦錚的軍報,擱在案上。
「西北兵權回收。韓闕降了,沒鬧。」
福安在旁邊添茶,笑眯眯地說:
「陛下英明。留韓闕一命,既收了兵權,又得了人心。」
蕭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別拍馬屁。說正事。」
「是。」福安收了笑,「今早謝家遞了賀表,盧家送了一車金帛,連禮部馮尚書都上了摺子——說南安王謀反案處置得當,陛下聖明。」
蕭衍放下茶碗。
「上個月他們還在觀望。有幾家暗地裡給南安王府送過年禮——當朕不知道?」
福安低眉。
「所以陛下才留著證據不動。」
「看吧。」蕭衍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的,「牆頭草倒得比誰都快。昨天還兩面下注,今天就跪在地上喊聖明了。」
福安欠了欠身。
「所以陛下才需要牢不可破的人。不因利而來,不因勢而走。」
蕭衍沒接話。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側間的方向。
隔著一扇半開的門,能隱約看見裡面的光影。
「朕有。」
福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識趣地退後半步,沒再言語。
——
入夜。
蕭衍批完最後一本摺子,起身往側間走。
推開門。
蘇雲鳶窩在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歪著腦袋靠在靠墊上。手裡攥著一根繡針,帕子落在地上,腳邊散著幾團絲線。
她睡著了。
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蕭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走過去,先彎腰把帕子從地上撿起來。
帕子上歪歪扭扭繡了一朵花。花瓣大小不一,針腳有密有疏。說是花也不大像,說是葉更不像——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繡的是什麼。
他唇角彎了一下。
把帕子疊好放在案上。
回頭看她手裡的繡針。
針尖朝著手心的方向,她攥得松松垮垮,再一翻身可能就扎進掌心裡。
他蹲下身,伸手去取那根針。
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她動了一下。
眉頭皺起來,嘴裡含含糊糊說了一句什麼。
他放輕了動作,兩根手指捏住針杆,慢慢從她手心裡抽出來。
針拔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合攏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
沒抓到。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靠墊里。
蕭衍把繡針插回針線笸籮,在軟榻邊坐下。
薄毯從她肩上滑下來了半截。他伸手拉了拉毯子,給她蓋到肩頭。
手指碰到她肩頭的衣料。
隔著薄薄一層布,皮膚的溫度傳過來。
他的手停了一停。
她在睡夢裡蹭了蹭枕頭,下巴往下一滑,蹭到了他搭在毯子邊緣的手背上。
一小片軟軟的皮膚貼著他的指節。
蕭衍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搭在毯子上,被她的下巴壓著。
過了好一陣,他才輕輕把手抽出來。
站起身,走到小桌前,把燭台撥亮了一些。從袖中取出剩下的幾本摺子攤開,坐下來繼續批。
燭光映著他的側臉。
他偶爾停筆,側過頭看她一眼。
她縮成一小團,像只冬天的貓。
蕭衍看了兩眼,收回視線。
硃筆在摺子上落下——筆鋒穩極了。
福安端著參茶走到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帝王坐在桌前批摺子。她窩在三步之外的軟榻上睡得正香。
一燈如豆。
一靜一動。
福安把參茶輕輕放在門檻外的小几上,彎腰退了回去。
走出三步,他聽見身後一聲極輕的動靜——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再往後是翻摺子的沙沙聲。
福安笑著搖了搖頭,腳步放得更輕。
這一夜的養心殿,漏壺的水都比平時滴得溫柔。